我忘了他們,他們卻等了我十二年_第6章 其他的
」
「其他的,都沒有那麼重要。」
這句話落下時,我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片火光。
濃煙中,似乎也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過:
「只要安安活著就行!」
我的太陽穴一陣刺痛。
畫面轉瞬即逝。
我再抬頭時,三個人都緊張地看著我。
黃毛最先移開視線。
「發什麼呆?」
「湯要涼了。」
他們沒有追問我想起了什麼。
而我想抓住那道聲音,腦袋卻疼得越來越厲害。
鼻腔裡彷彿再次灌滿濃煙,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雞蛋姨慌忙蹲到我面前:
「安安,看著我。」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
鬧鐘叔也沒有催我。
「有些事,現在想起來,對你沒有好處。」
我捂著發疼的腦袋,看向他們。
......
那天晚上,我吃完飯,重新訂正了試卷。
鬧鐘叔照舊在十一點關掉我的檯燈。
雞蛋姨站在床邊,直到看見我自己蓋好被子,才轉身離開。
黃毛站在門口,難得安靜。
我閉上眼睛,小聲說:
「等我考完,請你們吃飯。」
屋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黃毛笑了一聲:
「行。」
黑暗中,我沒有看見。
他抬起那隻已經變得透明的手,悄悄擋住了自己的臉。
10
高考前夜,家裡出奇地安靜。
鬧鐘叔檢查了三遍准考證。
雞蛋姨把第二天要用的食材整齊地放進冰箱。
黃毛蹲在門口,重新系緊了書包肩帶。
我坐在書桌前,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們今天怎麼不吵了?」
黃毛頭也不抬。
「怕把你本來就不聰明的腦子吵壞。」
我抓起橡皮砸過去。
他側身躲開,笑得和平時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沒有夢見火。
也沒有夢見任何人離開。
高考第一天,鬧鐘叔依舊在六點準時叫醒我。
雞蛋姨給我煮了兩個雞蛋。
黃毛把我送到考場警戒線外。
每考完一科,他們都不問題目難不難。
鬧鐘叔只說:
「回去休息。」
雞蛋姨只問:
「餓不餓?」
黃毛則負責把那些討論答案的聲音擋在外面。
「考完一科丟一科。」
「別回頭。」
他說出「別回頭」三個字時,我的心臟莫名抽了一下。
可他很快搶走我的水瓶,催我往前走。
最後一科考試前,黃毛替我檢查了一遍書包拉鍊。
我問他:
「考完以後想吃什麼?」
他說:
「紅燒肉。」
雞蛋姨在旁邊不滿:
「安安過生日,當然吃她喜歡的。」
鬧鐘叔催促我:
「還有二十分鐘,先進考場。」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我接過書包,走進校門。
轉身時,三個人還站在原地。
鬧鐘叔揹著手。
雞蛋姨衝我揮手。
黃毛把雙手插在口袋裡,笑著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以為,他們會一直在那裡等我。
最後一科結束,我隨著人群走出考場。
三個人果然還在。
只是陽光太刺眼,他們的身影顯得比平時淡了一些。
雞蛋姨笑著說:
「生日飯還沒準備,我們先回去。」
鬧鐘叔指了指不遠處。
「你大伯來了。」
「你先陪他。」
「家裡見。」
他們轉身走進人群。
我看著三道逐漸遠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慌亂。
我想叫住他們。
可大伯已經紅著眼睛走到我面前。
「安安。」
「十八歲生日快樂。」
大伯簡單問了問我的考試情況,隨後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裹的東西。
開啟以後,裡面是一張邊緣焦黑的舊照片。
「這是當年火災後清理現場時找到的。」
「你小時候只要看見它,就會出現嚴重的應激反應。
」
「我只能替你收起來。」
大伯停頓了一下。
「現在你成年了。」
「要不要看,由你自己決定。」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照片。
照片拍攝於我上小學的第一天,那天大伯來家裡送開學禮物,隨手替我們拍下了這張照片。
父親手裡拿著雙鈴鬧鐘。
母親端著剛煮好的雞蛋。
染著黃頭髮的哥哥站在我身後,替六歲的我揹著新書包。
三張清晰的臉,與陪伴了我整個高三的三道模糊身影,緩緩重合。
被封存了十二年的記憶,在那一刻轟然開啟。
我終於想起。
十二年前,父親砸開了陽臺的防盜窗。
母親用溼棉被裹住我。
哥哥接過我,將我拼命推向窗外。
我落進消防員懷裡。
回頭時,哥哥隔著烈火和濃煙衝我大喊:
「別回頭!」
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我終於明白,黃毛為什麼每天都要替我背書包。
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要送我走到學校。
十二年前,他答應過的。
只是中間遲到了太久。
眼淚決堤而出。
我崩潰大哭,不顧大伯驚愕的呼喊,死死抱著那張焦黑的照片,像瘋了一樣在大街上狂奔,朝著老房子的方向跑回家。
我終於想起了。
這纏了我一整個高三的,從來不是什麼孤魂野鬼。
是沒能陪我長大的家人。
他們回來陪我參加高考了。
他們說過。
家裡見。
11
推開那扇熟悉的防盜門時,我連氣都喘不勻。
客廳的燈沒有開,夕陽的餘暉透過陽臺的玻璃灑進來。
三個人靜靜地站在客廳裡。
這一次,他們臉上的那層煙霧徹底散去了。
我終於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們,和照片上一般無二,和十二年前一樣年輕。
我沒有再叫鬧鐘叔、雞蛋姨和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