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他們,他們卻等了我十二年_第4章 那一刻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黃毛的話,讓我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情。
小時候,大概小學三年級,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班裡的同學都知道了我是那場大火裡唯一的倖存者。
小孩子是沒有什麼惡意掩飾的,他們指著我的鼻子,叫我「掃把星」。
有一個男孩在課間大聲問我:
「為什麼你全家都死了,連你哥哥那麼大的人都沒跑出來,只有你一個人活下來了?是不是你剋死他們的?」
那一整個下午,我都躲在廁所的隔間裡,把嘴唇咬出了血。
這句話,成了我整個童年和青春期最沉重的枷鎖。
我長期揹負著極度壓抑的倖存者負罪感。
我常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如果當初死在裡面的是我,是不是爸爸媽媽和哥哥就可以好好活著了?
我曾經好幾次產生過「不如徹底消失,把命還給他們」的絕望想法。
第一次,是在我十三歲那年。
初一期末考試,因為發高燒,我的數學考得很差。
大伯雖然沒說什麼,但那天家裡來了親戚。
對方看見成績單,隨口說了一句:
「你大伯供你這麼多年,你要是連書都讀不好,不是白拖累人家嗎?」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晚飯沒吃,誰敲門也不開。
我看著窗外的漆黑,心裡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衝動,我覺得自己活著就是個多餘的累贅。
就在我的情緒跌入深淵的時候,房間角落裡,一隻早就壞掉生鏽的雙鈴鬧鐘,突然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死寂。
門外的大伯聽見了動靜,焦急地找來備用鑰匙推開門。
他看到坐在窗臺邊緣的我,嚇得腿都軟了。
那晚,大伯一句話沒罵我,只是搬了張椅子,在我的床前坐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天亮。
第二次,是在高二。
我因為拒絕了一個男生的表白,被他懷恨在心。
他在班裡到處造謠,說我是個沒人要的孤兒,全靠揮霍父母用命換來的賠償金才能穿好衣服、用新文具。
那些惡毒的流言蜚語像海嘯一樣要把我淹沒。
那天放學,我徹底崩潰了。
我把裝著課本和作業本的書包用力扔進了巷子口的垃圾桶裡,決定再也不去學校,再也不去面對那些眼神。
可當我轉過身,剛走出巷子不到十米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那個沉重的、半滿的鐵皮垃圾桶,居然平白無故地倒在了地上。
而我那個被丟在裡面書包,直挺挺地從裡面滾落出來,正好落在我的腳邊。
當時,我以為是一陣妖風。
可是如今,看著每天按時響起的鬧鐘,看著走在我前面替我擋開人群的黃毛,我隱約懷疑,或許,他們三個人並不是直到我高三搬進老房子才來到我身邊的。
他們其實一直都在?
07
在每一個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暗夜,在每一個我想要放棄自己的時刻。
只是過去,我看不到他們。
自從三隻鬼全面介入我的生活後,我的狀態非但沒有因為「撞鬼」而崩潰,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定。
我開始每天按時吃下營養均衡的早晚餐,到了十一點就被迫上??休息,保證了充足的睡眠。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屋子裡,我不再是一個人硬扛住所有的焦慮和恐懼。
我有了聽眾,有了管束我的人,有了會為我不吃飯而紅眼的人。
我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好,上課不再走神,做題的思路也越來越清晰。
高三上學期的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績從年級的八十多名,直接躍升到了四十名。
期中考試,我穩紮穩打,衝進了年級前二十。
到了下學期的模擬考,我終於破繭成蝶,考進了年級前十名。
拿到成績單的那天下午,我剛下公交車就一路狂奔跑回家。
我推開門,氣喘吁吁地把那張印著紅字的成績單拍在茶几上。
鬧鐘叔走過來,板著那張模糊的臉,盯著成績單看了半天,最後冷哼了一聲:
「一次考得好,不要驕傲。」
雖然嘴上教訓得嚴厲,可當他轉過身背對著我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在臉上偷偷擦著什麼。
雞蛋姨圍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她激動地張開雙臂,一把將我抱在懷裡。
鬼是虛體,她的身體明明沒有任何溫度,可當她環抱住我的那一刻,我卻覺得一股暖流從頭頂一直蔓延到腳趾,暖得我想大哭一場。
黃毛見不得這種煽情的場面,他一把搶走桌上的成績單,高高舉過頭頂,嘴裡賤兮兮地嚷嚷著:「喲,年級前十啊,出息了。」
「你把成績單還給我!」
我氣得跳腳,在客廳裡繞著沙發追著他打。
那天晚上,原本空曠寂寥的老房子裡,充滿了久違的、鮮活的笑聲。
08
五月,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
學校為了給高三學生打氣,舉辦了一場隆重的成人禮誓師大會,學校邀請所有學生家長到場參加。
大伯遠在外省,原本已經去公司請了假,買好了車票準備連夜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