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他們,他們卻等了我十二年_第7章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喊:
「爸爸。」
「媽媽。」
「哥哥。」
媽媽第一個捂著嘴哭出聲來,眼淚順著她透明的臉頰止不住地流下。
爸爸慌亂地轉過臉去,仍舊不願意讓我看見眼淚。
哥哥蹲下身,像小時候那樣,習慣性地背對著我,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
「最後揹你一次?」
我毫不猶豫地撲向那個寬闊的背影。
可是,我卻直直地穿過了他透明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他們已經無法再碰到我了,連一片衣角都觸及不到。
爸爸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滿是不捨。
他慢慢道出了這一切的規則與真相。
原來,他們死後一直跟著我。
因為我還沒有成年,他們放不下心底最深的牽掛,一直跟在我的身邊。
在過去的十二年裡,他們的力量極其微弱。
他們只能製造出微弱的動靜。
讓壞掉的鬧鐘響起來。
把被我扔掉的書包推回腳邊。
在我最絕望難過的時候,弄出聲響引來大伯或者老師。
直到我高三回到火災發生的這套舊房子,那裡殘存著他們強烈的執念氣場,他們的力量才足以顯形。
當我十八歲生日這一天結束,他們殘留在人間的執念也會走到盡頭。
他們沒有提前告訴我身份,是怕慘烈的火災記憶突然恢復,影響我的精神狀態,更怕我在高考前知道他們即將離開。
他們只想安安穩穩地陪我走完這一年。
所以,他們寧願被我當成三隻來歷不明的、煩人的鬼。
光線一點點黯淡,他們的身影變得比白天更加透明。
離開前,父親看著我,認真囑咐:
「以後沒人叫你,也要記得起床,生活要規律。」
母親溫柔地叮囑:
「不喜歡吃雞蛋,可以不吃。」
「但一定要好好吃飯,別餓著自己。」
哥哥站起身,看著我背上的書包,收起了平日的漫不經心。
「安安,以後的路,要自己走了。」
「累了可以讓別人幫你背一會兒。」
「但不能因為害怕孤單,就隨便把書包交給誰,明白嗎?」
我拼命地點頭,眼淚把衣襟溼透了一大片。
我絕望地問他們:
「還會回來嗎?」
父親一向是個誠實的人,他沒有騙我。
「不會了。」
「但你活著,我們就沒有真正消失。」
12
三個人的身影在空氣中逐漸淡去。
爸爸和媽媽化作兩點微弱的光點,消散在客廳裡。
最後消失的是哥哥。
十二年前,他在火場裡,用盡力氣讓我別回頭。
這一次,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衝我笑了笑:
「往前走。」
徹底不見了。
高考成績出來後,我考上了自己一直想去的大學,浙江大學。
去杭州報到的那天,天氣微涼。
大伯堅持陪我來到火車站。
我第一次獨自揹著沉重的書包,雙手拉著拉桿箱。
再也沒有那個滿頭黃髮的少年衝出來搶我的書包,也沒有人替我拿行李。
走出幾步,我還是沒忍住,習慣性地回了一下頭。
身後沒有三隻鬼。
只有大伯站在原地的檢票口外,踮著腳尖,衝我用力揮手。
看著大伯斑白的雙鬢,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不只有死去的家人。
這些年,大伯也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頂著生活的重壓,陪著我長大。
我鬆開拉桿,走回去緊緊抱了抱他。
「大伯,謝謝你。
」
大伯愣住了,隨即紅著眼睛,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背。
「傻孩子,回家記得提前說,大伯去接你。」
13
大學期間,還有大學畢業以後,漫長的歲月裡,我並非從此不會痛苦了。
我仍然會遇到考試失利的崩潰,會經歷工作受挫的無奈,也會在陌生的城市裡因為孤獨而陷入人生的低谷。
但我不再像十三歲那年一樣把自己關起來。
難過時,我會主動給大伯打電話,聽他嘮叨幾句家常。
委屈時,我會去找要好的朋友,坦白地告訴她們自己需要幫助。
因為我已經徹底明白,家人留給我的力量,不是讓我從此擁有阻擋一切的屏障,不再受傷。
而是讓我發自內心地相信:
即使受傷跌倒,這個世界上也有人願意穩穩地接住我。
畢業後,我有了安穩的工作,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也遇見了真正愛我的人。
無論搬到哪裡,我都會把那張焦黑的照片裝進精緻的相框,放在每一個住過的地方最顯眼的位置。
有時,會有朋友或同事好奇地問那是誰。
我會停下手中的事,看著上面三張熟悉的臉,坦然而驕傲地回答:
「這是我爸爸、媽媽和哥哥。」
我不再低著頭說自己沒有家人。
14
又過了幾年。
老房子所在的區域被劃入拆遷地區,順利被拆遷了,我因此獲得了一筆豐厚的補償。
加上我的工作也很穩定,我在杭州全款買下了一套寬敞的大平層。
搬進新家後,我依然保持著過去的節奏。
每天早上六點,我仍然會設定好那個老式鬧鐘的鈴聲起床。
早餐的時候,偶爾會在平底鍋裡給自己煎一個雞蛋。
出門時,仔細檢查物品,自己背好通勤的揹包。
有一天早晨,晨風微涼。
我站在玄關換鞋,恍惚間聽見身後有人用關切的聲音問:
「東西都帶了嗎?」
我動作一頓,回過頭去。
寬敞的客廳裡空空蕩蕩。
沒有拿鬧鐘催我背書的父親。
沒有端雞蛋滿眼溫柔的母親。
也沒有那個總愛搶我書包的黃毛哥哥。
可我還是揚起嘴角,笑著大聲回答:
「都帶了。」
「我出門了。」
我背起包,推開門,陽光從走廊盡頭明晃晃地照過來,灑滿我的全身。
六歲那年,哥哥隔著熊熊烈火衝我喊:
「別回頭。」
十八歲那年,他站在消散的光裡對我說:
「往前走。」
後來我才明白。
那其實是同一句話。
他們拼命救下的,從來不只是十二年前的我。
還有我此後漫長、明亮、熱氣騰騰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