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繼母手裡熬了十二年,背下上百條的規矩,只等嫁進權貴家門,大展拳腳。
誰知新婚第二天,繼子抱著被角,仰頭問我:「母親,我今日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我還沒來得及心軟,滿府人便逼他替表少爺背下偷卷之罪。
我把《後孃訓子錄》往案上一拍,笑著問眾人:「我這人最講規矩。誰冤了我的孩子,誰就按規矩滾出去,諸位有意見?」
1.
我叫聞梔,出嫁前,繼母教我最用心的一件事,是怎樣做一個合格的惡毒後孃。
她說,前頭留下的孩子最礙眼。打重了,外頭說你刻薄;捧高了,自己往後沒好日子。最好的法子,是拿規矩把孩子困住,讓他日日自省,處處認錯,最後連呼吸都怕驚擾了你。
她還給了我一本親手抄的《後孃訓子錄》。裡面從「晨昏請安不可少」寫到「哭鬧須罰抄」,密密麻麻三百多條。她說這是我娘留下的本事,女子嫁人,靠的就是這份心狠。
我接過書,當著她的面謝得很真誠。
其實我娘活著時,是城南最會縫冬衣的人。她替窮人家的孩子補襖子,從沒拿規矩壓過誰。繼母說她是病死的,我不信。她臨終前那句「別信柳家的人」,我至今記得。
偏我爹欠著柳家的債,繼母又把我許給了當朝首輔謝懷川。
外頭都說謝首輔年近三十,冷得像一把落了霜的劍,剋死髮妻,還帶著個七歲的獨子。柳家肯把我送過去,是叫我替繼母的外甥女柳妍晴佔個位置。等我鬧出惡名,柳妍晴再以溫柔賢德的姿態進門收拾殘局。
我坐在花轎裡,把《後孃訓子錄》翻到第一條。
「新婦入門,當先立威。」
我想,立威可以。
但這個威,到底該立給誰看,還得由我說了算。
謝府比我想象中安靜。紅燭燒到半截,謝懷川才從宮裡回來。他穿著深青官袍,眉眼清峻,進門先向我拱手:「今日委屈你了。」
我掀著蓋頭,等他的下文。
「阿硯性子敏感,府中事務也多。你若不願管,我會另請嬤嬤。」
我聽明白了。
他不想讓我碰孩子,也不想讓我碰他的家。
這本該是極好的事。清閒,體面,銀錢不少,誰愛給人當娘誰去當。
我還沒點頭,屏風後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瓷。
謝懷川臉色一沉,快步繞過去。一個小糰子縮在角落,穿著新做的月白寢衣,腳上連鞋都沒穿。他臉白得厲害,手裡攥著一枚已經舊了的平安扣。
見了我們,他先跪下。
「父親,阿硯不是故意偷聽。阿硯只是想看看母親。」
那孩子說完,又急忙補了一句:「如果母親不喜歡阿硯,阿硯會搬去西院,不會礙母親眼。」
我腦中那三百條規矩一下都變得很吵。
我合上書,走過去,把他膝頭沾上的灰拍掉。
「第一條,地上涼,不能跪。」我說。
小孩愣住。
我又看向謝懷川:「第二條,七歲的孩子不該學會猜大人的臉色。」
謝懷川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第一次認真看我。
我牽住謝硯的手。他的手指冰涼,小心翼翼地蜷在我掌心。
「第三條,既然叫了母親,往後受了委屈,要先告訴我。」
他眼眶紅了一圈,嘴巴抿得很緊,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我心裡嘆氣。
這孩子這樣乖,我準備了十二年的屠龍術,怕是全得拿去宰豺狼了。
2.
成親第三日,謝硯被罰站在祠堂外。
罰他的人是謝老夫人,謝懷川的姑母。
她在謝府住了十年,管著內宅鑰匙,也管著謝硯每天該寫幾頁字、吃幾口飯。
我趕過去時,天正下小雨。謝硯背挺得筆直,衣袖卻溼了一片。他腳邊放著一隻裂開的青瓷盞。
柳妍晴撐著傘,柔聲勸他:「阿硯,你快同老夫人認個錯。你母親新進門,也不好為這點小事同長輩置氣。」
我聽到「你母親」三個字,便知道這傘下站著的是誰。
柳妍晴是繼母的外甥女,生得一張柔弱臉,最愛穿淺色衣裳。她看著謝硯,眼裡有憐憫,嘴角卻壓著一點得意。
老夫人坐在廊下,見我來,開口便是訓斥:「聞氏,你來得正好。孩子打碎了御賜的茶盞,若不嚴懲,往後如何立身?」
我沒有立刻接話,只蹲下來問謝硯:「是你打碎的?」
謝硯垂著頭:「是。」
「看著我的眼睛說。」
他抬頭,烏黑的眼睛裡全是害怕,卻仍舊說:「是阿硯。」
我拿起碎片看了看,盞底有一圈新鮮的墨痕。再看謝硯的手,乾乾淨淨,連一點墨都沒有。柳妍晴指尖卻染著青黑色,藏在袖口裡。
我把碎片放回去,起身向老夫人福了一禮。
「老夫人說得對,做錯事該罰。」
柳妍晴眼底一亮。
我接著道:「不過謝家既講規矩,先得分清誰犯了錯。阿硯方才說謊,罰他抄《誠言篇》十遍;至於打盞的人,既敢把孩子推出去頂罪,便罰她在雨裡跪足兩個時辰,向阿硯賠罪。」
廊下一靜。
柳妍晴臉白了:「表嫂,我只是路過,怎會是我?」
「那你袖口的墨是從哪兒來的?」
她下意識捂住手。
我又看向管事嬤嬤:「把茶房的小丫頭都叫來。御賜瓷器平日放在何處,誰碰過,賬上總有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