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爾一生花燭事
【一】楔子
桃笙勸我節制些時,第四批面首剛進宮,此刻正齊刷刷跪在我面前,向我行禮:「甘棠公主千歲。」
我掃了一眼,也沒個很出挑的,便懶懶倚在榻上問桃笙:「你說最近父皇新寵的那個昭儀,賜了個什麼名兒來著?」
桃笙是我宮裡最機靈的小太監,他知道我打的什麼壞主意,笑道:「奴才又沒生那一雙柳葉彎眉,怎擔得起呢。」
他就跪在我腳邊,我順勢踹他懷裡,卻反被他抱住腳踝,讓我小心傷了腳。
我仍舊我行我素:「想起來了,是『柳昭儀』。你原是不是也姓柳來著?那從此便叫你『小柳子』罷。」
桃笙審時度勢,一邊讓宮人將這群面首帶出去遣散了,一邊緩緩湊近我,伸出手來幫我捏腿。
那雙手一點點向上遊走,就和小貓的尾巴似的,撩撥得人心癢。
我很愛看桃笙那雙手。十指纖纖白如冬雪,甲面雖不染花汁,卻透著好看的胭脂色。
初見他時,他便是用這麼一雙手,彈琵琶給我聽的。
他長得倒不算多好,只是如他那雙手一樣,非常秀氣嬌嫩。讓人想在那熟雞蛋白似的臉蛋上,咬上幾口。
於是遣了宮人們出去,我環住他的腰,將他勾到了榻上來。
他順勢將腦袋埋在我肩窩,「大公主今兒想怎麼和桃笙遊戲呢……」
我可真喜歡他這股子媚勁兒。媚而不妖,柔而不弱。
正如我第一次領教時,誇讚他的話:「你就算是隻狐狸精,也是快修成仙的那種。」
而他那會兒只是笑著,如同此刻一般。
桃笙是個假太監。
是我第三批秘密蒐羅進宮的面首裡,最中意的那一個。
【二】
三月廿一日是我生辰,每年老皇帝都會為我大操大辦。
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二十三年前他帶兵打入皇城後,看中了我母親,大抵是相當喜歡了,才會力排眾議,將我母親這位「前朝皇后」立為自己的皇后。
甚至不管她當時已懷了我接近八個月,挺著大肚子冊封皇后,當真是前無古人頭一回。
所以我便也跟著叫他「父皇」,只是後來發生了一樁事,那之後我獨處時想起他,再也不會在心裡叫「父皇」了。
這些年他對我算很好,好到大家都說我是他最寵愛的公主,比皇子們還盛。所以一到我的生辰,便有數不清的人來給我送禮,看得我很是心煩。
桃笙倒愛那些物件,一盒一盒拆,金銀玉帛擺了滿地。
他不小心扯斷一條珍珠串子,嘩啦啦全撒在了他的衣襬上。「哎呀」一聲,他轉過頭來看我,水汪汪的杏眼和無辜的小貓小狗似的。
我本想佯裝發怒,終究沒忍住笑了一聲,「那珠子不冰手麼?可勁兒捧著。」
桃笙湊過來,用他雞蛋白似的臉蹭我的手背,語氣黏糊糊的:「哪有大公主的暖手呢……」
饒是我平日荒淫無度的名聲在外,反應過來時還是不禁燒紅了臉。
我搶過他手裡的珍珠往他嘴裡塞,「再敢胡唚,撕了你的嘴!」
我瞧他斂了笑意,許是有幾分怕我,乖乖做了吞嚥的動作。
我一急,忙去扒拉他的嘴,「你莫不是真吞了?去年才有個小宮女吞了珠子沒了——」
桃笙從舌底翻出那幾顆珍珠,狡黠一笑道:「就知道大公主捨不得。」
這小子定是狐狸成了精了。
正當我被他撩撥得意亂情迷時,殿外來報說柳昭儀請見。慣例是送我生辰賀禮來了,我正眼都沒瞧她,只敷衍行了個禮,便請她送完禮就早些回去。
大概是聽說了我給桃笙取名叫「小柳子」的事,這位新晉寵妃來意並不和善,她搶著坐下,給我介紹她送我的禮物。
「眼拙的人自是會錯認成初綻的芙蓉花的,但大公主見多識廣,必不會錯認罷?」
她拈起錦盒裡的白玉步搖,是件妙物,玉中的幾點胭脂色恰好雕成了花心,生怕我認不出來那是豆蔻花。
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花蕊兩瓣相併是為同心蕊,我始知她是嘲諷我來了。
因為我不僅不是大好的豆蔻年華了,甚至已二十有三還未覓得駙馬。是這瓊玉國玲瓏皇城裡,唯一一個過了出閣的年紀還未嫁人的老公主。
這是我這麼多年最大的心病,我無言以對,只能將手漸握成拳。我手裡還留著剛才與桃笙逗趣的珍珠,珠子硌得我掌心微疼。
「小柳子瞧著,這該是豆蔻花罷?」桃笙跪在我身側,突然張口,一邊為我遞茶一邊順勢拿走我手裡的珠子。
「小柳子入宮前,家裡二弟弟過百日,二孃便給二弟弟繡了個豆蔻花圖樣的手絹。」
我微微挑眉,聽桃笙接著說:「奴才出身貧寒,反倒未曾見過芙蓉。今日倒是託了娘娘的福,得以見芙蓉花是什麼模樣。」
柳昭儀霎時便氣得擰起了秀眉,又不敢收拾我宮裡的人,尋了由頭便拂袖而去了。
桃笙這才給我解釋說,柳昭儀出身小門小戶,最不愛聽宮裡人提這些。
趁人都散去,他輕輕幫我揉捏掌心,仰頭望著我說:「大公主方才寧可委屈自己也不教訓她,可見是那小人戳了公主的心。那桃笙便也戳戳她的心。」
我凝視他倒映宮燈的眼睛,一時有幾分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