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了爾一生花燭事_第四章 撫摸着他的頭
撫摸著他的頭,我想了許久道:「你在這兒,便已是為我吊著命了。」
他抬起頭,星子似的眼睛眨巴著。我頭一次在他眼中看見憐憫,這其中甚至還有些愧疚。
「大公主給桃笙的,其實遠比桃笙想要的多。可我並不能為你做什麼……」
我想寬慰他,卻沒有任何值得信服的話語。畢竟在這深宮裡,我堂堂一朝大公主,與他這個依附別人而活的面首,又有幾分區別呢?
正兩廂沉默著,澤秀姑姑進來了,跟在她身後的是秦祿。
我心裡狠狠一沉,沒想到依舊聽到了我不想聽的話——錦明宮後山上的桃林開了,老皇帝要我去那裡住幾日賞花。
我死盯著秦祿,他並不敢抬頭看我。我才醒來,他怎麼忍心。
怎麼忍心啊。
鼻尖發酸,我吞下所有情緒緩緩站起身,半晌才說道:「既要住幾日,我便多帶個小宮女罷。阿笙,你便隨澤秀與我同行罷。」
桃笙乖巧行禮,站起身後幫我收拾日常需用的衣裳物件。
我原本以為不會再有更糟糕的訊息了,沒想到在路過沿途必經的秀芳宮時,碰巧看到柳昭儀跪在宮門口。
她正在挨一個小太監的巴掌。瞧那臉蛋上的紅腫,少說打了幾個時辰了。
比起那日的跋扈,她此刻一見是我的轎輦,忙低下頭去,認錯的聲音高了好幾分:「柳兒知錯了!柳兒再也不敢頂撞大公主了!」
我錯愕地回眸,看向秦祿,他明顯不知我在想什麼,反倒邀功一般說道:「大公主那晚一病倒,皇上就下令降了柳昭儀的位份。還讓她跪在宮門口領罰,大公主幾時好了幾時停。」
心顫了顫,眼前泛黑,若非桃笙眼疾手快扶了下我,我差點便從轎輦上摔了下去。
桃笙不明白,可我只敢對著他輕聲質問:「原來他一直都知道啊……非是醉了酒,非是酒醒了就不記得,而是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我會噁心、會難受,他知道這般行徑有違人性,可他依然要做。
依然拿我當個沒心的玩偶一樣拿捏揉搓,把我們之間勝似親父女的感情,作弄成遍佈汙穢的染缸。
如五雷轟頂一般,我清晰感覺到撐著我的那些東西,霎時崩塌了一大半。
而抬眸望見錦明宮前那身明黃身影,我頭一次冒出這個可怕的念頭:他死或我亡,我一定要離開這個無間地獄。
我不能再這樣活下去了。
【六】
華燈初上時,老皇帝開始喝酒了。後山立起幾盞宮燈,不知別人看那些花樹如何,我只覺得像鬼魅伸出長著點點紅斑的鬼爪。
桃笙就站在我身後,澤秀姑姑與秦祿守在宮門外,此刻殿中只我們三人。
他還未有醉意,瞥了眼桃笙後問我,可還如舊動不動招些面首入宮。
我搖搖頭說:「新進宮的都不好玩。以前的也都被父皇處理乾淨了,我哪敢再招。」
他倒是點了點頭,說小宮女們也足以取樂了,何必招些不乾不淨的人進來。見我無話可說,他又繼續喝起酒來。
我前後至少招過數十個面首進宮,留下的也有十七八個,但都或意外墜井、或吃了什麼不合適的。死到最後,只剩了一個一開始就愛扮太監陪我玩的桃笙。
於是這也成了桃笙保命的手段,如今裝了宮女,更能藏住了。
我正安心幾分,老皇帝的手突然就搭在了我膝上。
我下意識撥開,忙道:「父皇,再有半月便是皇祖母的忌辰了,我想自請去守陵三個月。」
他猛地拽住我臂彎靠過來,嚇得桃笙也向後退了半步,他喘著粗氣問我:「你一個小姑娘,也不怕撞著鬼氣?」
「我母后也在那兒,」我感覺有幾分喘不上來氣,咬著牙,強忍住反胃接著說,「你的嫣兒,活著護不了她唯一的女兒,死了總會護著些罷?」
終於被我的話刺痛了,他漸漸鬆開了手。
我不想再被他多碰一下,寧可被憎惡、被趕出去跪著挨巴掌,所以愈發咬牙切齒起來:「父皇,你那般牽掛母后,提起她便生不如死的。可若有一天你下去了,你真的敢看她一眼嗎?你敢——」
「啪——」
他一掌摑在了我臉上,我從凳子上重重摔了下去。桃笙忙接住我,堪堪替我挨下了一腳。
桃笙見我想回護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將我壓倒在地,任憑老皇帝如何拳打腳踢。
噼啪的火燭燃燒聲裡,是我嘶啞而絕望的哭聲、是老皇帝不堪入耳的叫罵聲、是桃笙偶一忍不住痛的悶哼聲。
最後是老皇帝打累了,一步步退到書案邊滑落在地才停歇的。我不知在想什麼,反應過來時,已拿起了桌上割肉的小刀,衝了過去。
還是桃笙攔腰抱住我退到了屏風後,他極力安撫我幾近崩潰的情緒,「公主、公主你聽桃笙講。且還不到這一步呢,你才二十三歲,人生還有的盼呢。」
我一行淚霎時就湧了出來。我只覺得我的人生早到了盡頭,就該停在我母后離世那天,至少不會有之後的種種。
見我還在奮力掙扎,他忙又道:「每年中秋各地封王都會進宮面聖,江南岸的孟小世子年初承襲了他父親的爵位,你可以趁此機會搭上他,也許就能離開這兒了呢?」
「你不是最喜歡他了嗎?」桃笙捧起我的臉,他輕輕幫我擦眼淚,「桃笙可偷偷瞧見過,公主將他的模樣畫了小像藏在枕頭底下呢。好傻的姑娘,若有桃笙三分狐媚勁兒,也不至於這麼多年只會睹物思人。」
「桃笙會幫你的,這一次桃笙一定會幫到你的。」小小的郎君,明明從我手中拿開刀的手都在抖,「公主,再忍忍罷,桃笙陪著你,別白白葬送了你這一生。不值得、不值得……」
他一直在我耳邊重複說著「不值得」三個字,我在這溫柔的呢喃裡徹底昏睡了過去。
夢裡又是老皇帝猩紅雙眼似的滔天大火,夾雜著桃笙銀鈴似的民謠歌聲。
如夢似幻。
我們不敢擅自回棠梨宮去,所以桃笙將老皇帝好生安置在榻上,擁著我在書案旁的躺椅上睡了一夜。
桃笙真的很聰明,不必我多說,他也看明白髮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