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了爾一生花燭事_第三章 那之後我高燒昏迷了四五天才清醒
那之後我高燒昏迷了四五天才清醒,醒過來的時候,只得到了一道冷冰冰的口諭:
大公主未覓得良胥,選駙馬之事再議。
一議便是九年。
而我的父皇——那個老皇帝,從那天開始,清醒時便彷彿無事發生一樣,喝醉了便召我去錦明宮對我動手動腳。
而這樣的人,在前朝被譽為明君,在後宮被贊為痴情種。
我的確是因我母后,才被他盛寵了這麼些年的。可非是舐犢情深,而是我徹底淪為了母后的替代品。
致使我已二十三歲卻未能出嫁,只為了滿足他近乎禽獸的行徑。
而此刻,他正眯著眼盯著我的臉,若有所思。他逼我直視他。
我很久沒仔細看過這張臉了。我心裡那個對我百般疼寵、臉上總是慈愛的笑容的養父,早已跟隨母后死在了那個雪夜。
我還記得那個冬日,白天裡母后還與我有說有笑的,和我講她如何釀的桃花酒,夜裡便因一場急症吐血亡故了。
母后最後留給我的,是一張十分猙獰可怖的臉。
而此刻醉了酒的老皇帝猩紅的眼睛,正如母后離去時瞪著我的那雙眼睛。都成了我經年難忘的夢魘。
這麼些年了,我已經哭不出來了。我麻木了很多,即便依然會忍不住地犯惡心。
「父皇,我記得母后離世的時候,是二十九歲罷?」我甚至已經敢與他說話,「過了今夜我便二十三歲了,六年之後,我只會與母后越來越不像——」
他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掐得我面頰生疼。
我看到他猙獰的面目,聽到他自欺欺人的話語:「你好好活在這裡,說的什麼離世!」
我伸出雙手,使出全力才扒開他的手。
我冷笑著,我覺得我也快和他一樣瘋癲了,「你後宮那麼多寵妃,什麼楊兒柳兒的。我若不死,怎麼輪得到她們呢?」
他扯著嗓門大笑,說我和以前一樣愛吃醋,不准他接近別的妃子。我順勢又給他灌了幾杯酒,在他徹底醉倒後,扶著澤秀姑姑趕忙往回跑。
這噁心的地方,這噁心的人,我多一刻也不想沾染了。
雨勢在深夜裡大了起來,我不想撐傘,一路淋著回去。我寧可再高燒一場,至少能消停些日子。
踏進棠梨宮門的一刻,我終於是支撐不住了,雨幕迷了視線,我重重向前倒去。
是一個身有花香的懷抱,接住了我。我沒想到桃笙就站在我離開時的那個地方,等我等到了現在。
「公主,你倒也肯回來,桃笙等了你許——唔——」
我在磅礴大雨裡咬住了他的唇,將他的嬌嗔全數堵了回去。
驚懼之下淋著夜雨,加上我洩憤一般與桃笙折騰到了天將明,高燒起來,我終於如願以償地昏迷了過去。
我如何再敢清醒,在這人間煉獄裡。
【五】
我在大火裡奔跑,有兩團火焰騰得很高,像老皇帝那雙猩紅的眼。我清晰知道這是夢境,只是火海灼人的痛感過於真實。
我在那場火裡奔逃了許久,最後是一串若隱若現的不知名的歌謠,引著我走向了一汪清泉邊。
夢裡是一隻純白色的小鹿,衝我搖著尾巴唱著歌謠;夢外是守了我幾個通宵的桃笙,堪堪唱啞了嗓子。
我迷迷糊糊醒來,身上痠痛無力,掙扎著抬手輕揉了揉桃笙毛茸茸的腦袋。
他就坐在我榻邊,也有幾分迷糊,卻在見我甦醒後,猛地跪直了身子。
他一邊把我的手好生放回錦被裡,一邊輕聲問我:「大公主可想喝點什麼?吃點什麼?可還覺著冷嗎?哪裡還難受嗎?」
桃笙一連幾問,我只覺嗓子幹痛不想言語,於是只緩緩點了點頭。他便忙轉身端了杯溫水來,坐在榻邊,將我扶起靠在他懷裡,輕柔地餵我水喝。
他的鼻息很溫熱,撲在我髮間。他的懷抱也很溫熱,被他圈著,我仰頭剛好能望見院子裡的那株桃花樹。
我病了幾日,那些花苞都開了,正嬌嬈。
我正出神,倏爾一滴同樣溫熱的眼淚,滑落於我頸間。微微側過頭,卻並不能看見身後桃笙的面容,只聽見他輕輕的抽泣聲。
「我娘便是淋了場夜雨後,發了一場高熱走的……」他抱我更緊了些,我一時難分辨他這樣難過,究竟更多出於什麼,「大公主,萬望你洪福齊天,千歲再千歲。」
「桃笙,你看那院子裡的桃花,」我搖搖一指,微風帶落幾瓣花葉,「你能看見,不是因他自個兒願意長得好長得盛。而是皇帝願意將他栽種在這兒,你才能看見。」
「可桃笙,她也許一點兒也不想長在這兒。」
止不住的眼淚沿著我脖頸流淌,我不知更多是桃笙流下的,還是我自己流下的。
這大概是桃笙第一回發覺,原來即便高高在上如我,也活得不過似一棵樹、一株花草。他久久沒有接話,只是抱著我流眼淚。
飯後我精神好了幾分,御醫不准我吹風,我便只能隔著窗看那株桃花樹出神。正怔著,一個小宮女走了過去,不小心被花枝掛住了頭髮,站在那裡吱哇亂叫。
「哎呀呀!旁的人犯下流,專摸腿子、膀子、倆糰子。你倒好,勾了我的頭髮、要我去做姑子!」
我不禁噗嗤一笑,正要喚桃笙來看,卻見那小宮女猛地轉身,衝我笑道:「大公主若笑了,奴才便也不看這花兒了。闔宮的花開,可都沒大公主笑起來嬌豔呢!」
是我的小狐狸精桃笙,換了宮女的衣裳專逗我開心。
他迎著暖陽拎著裙襬向我跑來,也不怕摔著,單手撐著窗框就跳了進來,穩穩落在我身前。
他臉上此刻的笑容,比暖陽還明媚。一瞬的恍惚,我在想那個久居江南岸的孟荊,該也是這樣一個明媚的小郎君。
我心情霎時舒緩許多,聽桃笙半蹲在我身前問我,他可能幫我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