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了爾一生花燭事_第六章 於是我再叩首道

於是我再叩首道:「怪甘棠性子執拗,自十四歲認準了一人後,便再不知悔改的。可惜那人封王之地太遠了些,父皇捨不得我,兩廂不肯退讓,才耽誤到了今日。」

既是封王,自然得是與王族無血親關係的異姓王。如今舉國只有兩位,一個就在皇城邊上,所以封地遙遠的只有孟王。

不等老皇帝說話,底下已一片竊竊私語。孟荊聽了這話自然坐不住,上前來與我並肩跪下,我沒想到他竟會主動請求賜婚。

以色侍人來求活,該當很卑賤了。可我沒得選,這是我唯一的生路。

於是我也忙叩首,「求父皇成全。」

話趕話,幾個不知實情的皇室宗親也樂得促成,一個個紛紛幫我討要聖旨,終究是逼得老皇帝不得不下了賜婚的詔令。

聖旨傳到我手中時,我整個人不可抑止地顫抖著。秋天的夜雨飄落,我抱著那道聖旨從帝宮走回了我的棠梨小園。

澤秀姑姑撐著傘就跟我身後,陪我一步一步走盡了那幽深冰涼的宮道。

終於走到頭了。

「澤秀,桃笙呢?」定了婚事後,我便被鎖在棠梨宮裡待嫁,整日只能見到教習姑姑和貼身伺候的澤秀姑姑。

她說我這一路南下遠嫁,要帶的物件很多,桃笙和一眾小太監都被打發去收拾物件了。

我終於露出了笑臉,我伸手握住幫我梳頭的澤秀的手,笑著笑著便落淚了,「我們終於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了,澤秀。我帶著你,帶著阿笙,我們一起去過好日子。」

透過銅鏡,我才發現這個從前朝就照顧我母后、又照顧了我二十餘年的姑姑,鬢邊已有了絲縷白髮。

我淚中帶笑說:「你何時生了白髮?明明我記著,你是和我母后一樣年輕姣好的一個女子。」

澤秀忽然就嗚咽起來,那是我頭一次見她哭。她怕被人聽到,捂著嘴痛苦地跪下身。我不明白為什麼,也蹲在地上抱住了她。

「公主、甘棠公主……你母后走的時候,只交代了老奴一件事兒,就是好好將你照看到出嫁。老奴本以為不過是一兩年的事兒,可誰知、誰知啊……」

「那個侍衛只是幫娘娘撿了塊帕子罷了,兩人之間光明磊落。可皇上聽那些風言風語便起了疑心,他嫉妒,他不信娘娘,還將娘娘關了半月有餘。」

「那侍衛也是好心辦壞事,原本只是想來說情,誰知越說越亂,反倒讓皇上起了殺心。最後將那侍衛五馬分屍不說,甚至還賜了娘娘一杯毒酒……」

我捂住了她的嘴。這事若放以前,我不會信。可想起我娘一直溫柔婉約的模樣,想起老皇帝這些年對我做的腌臢事,我太相信他幹得出來這種殘忍的事了。

「都過去了澤秀,都過去了。你把我照顧得很好了,我母后亡故後,你在我眼裡就是唯一的親人了。你別哭、別哭,我們一起去江南,以後我給你養老送終……」

此後我一定會將你與桃笙照顧得很好的,就像你們對我好那樣。

我抱緊澤秀姑姑,窗外的天,終於將明瞭。

【九】尾聲

大公主紅妝花嫁的那天,我如舊換上了小太監的宮服,混在隊伍裡,跟在大公主的馬車旁。滿打滿算,我已經有十二日未見到她了。

隊伍快出宮時,我料到這些日子沒見面,她該有些惴惴不安,於是趁她剛小心翼翼掀開一角車窗簾,我便將一隻手伸了過去。

我張開手心,赫然翻出來一個珍珠串子。

是她生辰那天,我拽斷的那串。我後來還是很喜歡,便找了銀線來,央她親手幫我串了個手串。

她接過珍珠串子,明顯在端詳我的手。她曾說過,最愛看的就是我的這雙手。

大公主一向對我不吝誇讚,她說的話從來都是我聽過最暖心、最好聽的。她說我十指纖纖白如冬雪,甲面雖不染花汁,卻透著好看的胭脂色。

說初見我時,我便是用這麼一雙手,彈琵琶給她聽的。她記了那場面很久。

見她拿走那串珠子放下了簾子,我便知她心下安穩了,還聽她小說地說了句:「等到了江南再還你,柳桃笙大管家。」

堂堂一座王府的管家。我不敢想的那些夢,她都在為我一一實現了。

可就當我滿心歡喜地以為,終於要陪著她離開這座吃人的牢籠時,忽然有幾個侍衛衝了過來,一把捂住我的嘴將我拖離了隊伍。

那是皇宮裡的侍衛。我一扭頭看見站在高高宮牆之上、雙眼猩紅死盯著我的皇帝時,我便知大事不妙了。

宮人們都習慣了事不關己絕不理睬,而唯一認得我想為我站出來的只有澤秀姑姑。

姑姑照看她長大,她以後離得了誰肯定都離不了澤秀姑姑罷。於是我掙扎出一隻胳膊,衝澤秀姑姑瘋了一樣搖動,做著驅趕的動作。

澤秀姑姑明白我的意思,她一步三回頭,最後都淚眼朦朧了。可我真的慶幸她沒有為我送死,而是好好跟著大公主離開了皇城。

我幾乎是被老皇帝拽著頭髮,一路從宮門拖到錦明宮的。我磨劈了幾隻指甲,好可惜啊,再想彈琵琶,要養好久才行。

那裡仍舊是我之前見過的模樣,只是多了幾個我沒見過的宮人。

在我看清那幾個人手裡拿的小刀後,皇帝才陰惻惻對我說了第一句話:「你不是愛扮太監嗎?孤就讓你當一回真太監!」

手起刀落,我痛得失去了知覺。可皇帝隨即命人用烙鐵燙醒我,一個接一個的「賊」字,幾乎遍佈了我全身。

烙得我十指粘連,血肉模糊。

他肯定怨恨我像個賊一樣,將那樣善良美好的甘棠,從他身邊偷走,送去了他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可我一句求饒也沒說。我咬著牙,連一句疼都沒喊。

我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啊。我是為了少挨一個巴掌,能跪在優伶館館長門外,為他彈一夜琵琶、唱一夜小曲討好人的那種人。

所以此刻對著帝王,我怎會如此硬氣呢。

我甚至瘋到扭過頭看了一眼他,也看到了始作俑者——那個站在院子裡偷窺的柳昭儀。怪道她沒事兒就在棠梨宮門口現眼,原來是為了報我嘲諷她之仇,抓我毛病來了。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掙扎著對皇帝吐了口血,扯出一抹冷笑說道:「她曾經那麼信任你……你……你禽獸不如……」

甘棠曾經依偎在我懷裡的許多個夜晚,她陷入可怖的夢境裡,會喊許多遍「禽獸」。

公主你瞧,我又幫你做了一樁事兒。我幫你說了你最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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