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了爾一生花燭事_第五章 而他也很會周旋
而他也很會周旋,之後的每個晚上,都總能借機給老皇帝灌酒,還多要了些別的酒來混著喝,讓老皇帝比以往快很多醉倒。
直到他肯放我們回棠梨宮的前一晚。
我想任何事情,尤其在這一國之君眼裡,大概從來只有得寸進尺罷。他以前未曾打過我,前些日子開始打我了,而有些話他從未曾對我說過,如今也開始說了:
「甘棠,你玩弄了那麼些面首,可真與誰有過魚水之歡?」
那是我頭一回真的噁心到吐了出來。才吃下去的晚膳噴撒了滿桌,我瘋了一樣癲狂地笑著說:「父皇,我睡過的野男人,就和我方才吃下去的丸子一樣多呢!」
我突然間很不明白那些打破頭也要進宮的妃子們。明明做牛做馬,都強於養在帝王家。
他最後賞了我一巴掌,然後終於在盛怒之下趕我回宮了。
「桃笙,如果秋天真能如你安排,我能跟著孟荊去江南,我一定會帶著你一起去的。」珠簾後、帷帳中,我頭一次只是抱緊桃笙窩在他懷裡,再度找回了憧憬未來的感覺。
他靜靜地環抱住我,乖巧地點了點頭。
而我那時並不知道,這願望原來真的只是奢望。
【七】
為太后守陵的三個月,雖則清苦了些,但因有桃笙的陪伴,倒不覺得孤單。有天晚上他還想扮鬼嚇我,卻被我早早察覺到後,藏在床下反過來嚇了他半死。
清瘦的男子穿著薄涼涼的廣袖白衣,月光投過床灑落他滿身,看著比宮裡最美的娘娘還要嬌柔三分。
我一下子撲了上去,和惡虎撲食似的。
「公主,這裡是皇陵,別鬧……」
才一親芳澤,聽了這話我也只得忍下作罷。我氣呼呼抱著被子朝裡躺下,他隔著被子來抱我,輕聲地笑著,說我對他真好。
「大公主,桃笙很小便沒了娘,父親不待見,二孃也不待見。便是二孃膝下的二弟弟過完百日第二天,父親為了補貼家用,將我賣進了優伶館。」
小小的年紀,便被逼得多才多藝、看人眼色,有時遇上無禮的看客,還會被動手動腳。
「哪有人拿我當過人呢,哪有人願聽我的話呢……」
我從未曾打聽過桃笙的身世,即便在三個月之前,我也只拿他當做一個玩物。我並不能明白,他所說的我讓他吃飽穿暖、不打不罵不糟蹋便足以讓他感激。
但我似乎又能理解幾分。一如我敬愛了那些年的老皇帝,倘若也僅僅能讓我吃飽穿暖不糟蹋我……
我驀地翻身,將臉緊緊貼住桃笙溫熱的胸膛,心下是從未有過的五味雜陳。
可桃笙卻輕輕笑了起來,「而且大公主肯聽桃笙的,還許諾要帶桃笙一起過好日子……我初入宮時,只想著窮盡本事討公主歡心便夠了,此一刻竟生了狂妄之心,還想護護公主。」
「想看著公主也過上吃飽穿暖、不被人糟蹋的日子……」
「公主,就讓桃笙一輩子給你當個小奴才罷,逗你笑,陪你哭——哦不對,等公主嫁給了孟小王爺,一定不會再哭的。一定不會的。」
他又為我唱起了他家鄉的小調,悠揚婉轉。如冬日的暖陽,如春日的花苞。
非是我救了他,而是他救了我。
中秋很快便至,饒是桃笙教了我許多點子,臨出場前我還是十分緊張——這小子當真是換裝換順手了,竟能想得出讓我換了舞姬的衣裙,上臺博得孟荊關注這種法子。
闔宮知我是最受寵的公主,所以我以「為父皇準備驚喜」為由,讓宮人們瞞過老皇帝,陪我演這麼一場倒很容易。
唯獨澤秀姑姑看出我另有謀算,可她並未拆穿我,只是在中秋前一夜前對我說:「公主若要走,便千萬別心軟回了頭。有些路從來都不能回頭,回頭的代價太高……」
她是前朝跟著我母后活到現在的唯一一人,我驀地就想起了母后那個死不瞑目的神情。
記憶裡有些細枝末節湧上來,有那個冬天裡老皇帝說我母后抱恙、然後我便半個月未見過她;有活膩了的宮人嚼舌根,說我母后和一個侍衛走得很近;有她吐出的血裡透著黑紅……
我捂著嘴癱坐在地,為著一些猜測,心下久久不能平息。那是我頭一回以一個很卑微的姿態,伏在桃笙的膝上。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只是空洞地望著桌邊的八角宮燈。
「桃笙,你愛過什麼人嗎?真的很愛的話,她做了傷害你的事,你會殺了她嗎?」很深的夜裡,我這樣問他。
而桃笙並沒有回答我。也許他明白,我並不是在求一個回答,又或者這兩個問題,他也答不出。
他只是要我一定堅定,要我務必盡力一舞,要我為自己爭一條活路。
於是我在中秋國宴上登臨高臺,竭盡全力獻舞,按桃笙所說盡可能多看幾眼孟荊。他很好認,雖然比起畫像上看著成熟了許多,但那張眉目如畫的臉,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
他和我想象的模樣很像,只是眼睛看著不很一樣。不夠圓、不夠大,少了幾分惹人憐惜的感覺。
只是我根本來不及細思,我為什麼要拿他與桃笙作比。
一舞罷,我跪在高臺正中央,向老皇帝行禮,說著那套繁文縟節,帶著些羞怯與小心翼翼。桃笙說,我這樣的神情,最惹男人動心。
往往有權有勢的美貌女子,能惹得男人的憐愛,便能輕易攥緊人心。
他說這話時,是八月十五前月將圓的夜裡。我半跪在他面前,努力擺出他所形容的惹人憐的表情,他便是在那一刻頓了頓,然後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我不知道何謂真心,尤其男人的真心。尤其這個從一開始,便對我另有所圖的男人的真心。
可那一刻,我明顯感受到,這是他第一次發自真心想親吻我。那一吻蜻蜓點水,不算熾熱不算動人,可足夠難忘。
讓我生生記了一輩子。
【八】
我獻舞行禮之後,老皇帝本有些想讓我回去,卻有好奇的權貴重臣問起,問我便是先皇后膝下的那個公主罷。
還說我應是隨了母后,很是嬌豔娉婷。
藉著一個大臣問起我婚嫁之事,我精準地將目光落在孟荊身上。他本就正在看我,這一對視裡,我看到他眼中的驚豔與羞澀後,便知事能成八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