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為餌,權柄為王_第8章 她說
她說:「你現在看誰都像看報表。」
我認真反駁:「報表至少不會撒謊。」
聞映雪笑得不行,父親在旁邊放下報紙,說:「那也別把所有人都當壞帳。」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人生剛剛重新回到我手裡,我不急著替它填上誰的名字。
16.
我坐穩位置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換掉所有裴謹珩留下的人。
那樣太痛快,也太蠢。
公司裡有不少人替他做過事。有的人主動伸手,有的人拿著薪水聽命。若不分青紅皂白全清出去,留下的只會是另一批更懂得討好我的人。
我讓人事部把所有關鍵崗位重新做了一遍合規訪談,主動承認問題、願意配合整改的,留;參與虛假合同、收過回扣、還想銷燬證據的,直接移交。
最讓人意外的是裴謹珩從前的行政助理何晏。
他二十九歲,說話很快,做事也快,從前跟著裴謹珩跑前跑後,被不少人視為前總裁的心腹。審計找他談話時,他交出了一份自己備份的行程表,裡面清楚記著裴謹珩以考察名義去海外的每一次日期。
唐以澄把資料遞給我時,問要不要辭退他。
「他為什麼留備份?」我問。
何晏被叫進辦公室,站得筆直,額頭卻全是汗。
「我怕哪天出事。」他說,「裴總以前讓我替他改過兩次行程,我不敢不做,也不敢真的把自己摘乾淨。」
「你早就知道會出事,為什麼不舉報?」
「我媽在治病,妹妹剛上大學。」他咬著牙,「我怕丟工作。我知道這不是理由。」
我沒有當場罵他。
人最容易在害怕時替自己找藉口,這點我懂。但懂不代表免責。
「降級半年,取消年終獎。」我說,「這半年你去內控部門,專門整理高管出差和報銷流程。做得好,回原崗;做不好,自己走。」
何晏愣了愣,重重點頭。
「謝總,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改我的表。」
我看著他:「不是不讓人改。是每一次改動,都得留下誰改、為什麼改、誰批准。人可以犯錯,公司不能靠僥倖運轉。」
新制度推行第一週,反彈很大。有人嫌簽字麻煩,有人說我把裴氏管得像謝氏,還有人匿名往董事會郵箱投訴,說我借整頓排除異己。
我把匿名郵件全部列印出來,連同調查結論一起發到董事會。
「有意見可以署名提。」我在例會上說,「如果規則確實不合理,我改;如果只是因為以前能偷偷拿好處,現在拿不了了,那就忍著。」
會議室裡沒人再出聲。
月底,第一份新制度下的財務報告出來,管理費比同期下降了近兩成。賀嶼特地發訊息來,只有一句:「你這把火燒得值。」
我沒有回表情,也沒有客氣。做成一件事,本來就不需要任何人替我鼓掌。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城西商場。
商場還沒正式開業,工人正在擦最後一塊玻璃,幾家店鋪的招牌已經亮起來。專案經理跟在我身後,緊張地介紹消防驗收和招商進度。一個穿工服的姑娘小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工資條。
她手裡拿著一張工資條,小心翼翼問:「謝總,這個月的錢真的按時發了。我爸說以前裴氏也拖過款,您以後不會又不管吧?」
專案經理想斥責她沒規矩,我抬手攔住。
「只要你們把活做好,公司就按合同給錢。
」我說,「哪天晚了,你直接去找財務部投訴,流程上有我的名字。」
姑娘不太懂這句承諾有多重,只是笑著說了聲謝謝,轉身又去搬材料。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尚未完工的長廊盡頭。
裴謹珩曾經拿這個專案威脅我,說一旦出事,幾萬人要吃不上飯。他以為我會怕,會為了不讓樓塌下來,替他把爛泥重新糊回牆上。
可樓不是靠遮醜站住的。
該換掉的梁,就得換;該補上的洞,就得補。那些真正靠這棟樓吃飯的人,比他珍惜它得多。
我沒有回頭去看任何一張舊帳。
17.
年末最後一場董事會結束時,北城下了第一場雪。
會議室的人陸續離開,桌上還留著幾杯沒喝完的咖啡。唐以澄抱著檔案來問我,跨年晚宴的致辭要不要先看一版。
我擺擺手:「明天再說。今天大家都早點回去。」
她笑著應下,走到門口又回頭:「謝總,城西商場提前一週完成招商,晚上會亮燈。」
「知道了。」
落地窗外,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遠處的城西專案像一條剛被點燃的長河,玻璃幕牆映著雪色,也映著無數匆忙而鮮活的人影。
我站了片刻,拿起大衣往外走。
手機震了一下,是哥哥發來的訊息。
「爸媽在家等你吃火鍋,別又加班到胃疼。」
我回了一個「好」,腳步比雪落下的速度更快。
電梯門合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辦公室裡屬於我的那把椅子。
它不是誰送給我的補償,也不是誰施捨的體面。
是我親手從一場爛透的婚姻裡,拿回來的權柄。
而門外的夜色正盛,車燈劃開積雪,我踩著高跟鞋走向燈火通明的街道。
風從街口掠過,帶著雪後乾淨的冷意。我抬手攏了攏大衣領口,沒有回頭。
前面有家人在等,有新一年等著開場,還有無數張需要我親自落筆的報表與合約。它們都比一段早已腐爛的感情更值得我花時間。
我握緊車鑰匙,穿過漫天細雪,走進屬於我的下一程。
那條路寬闊明亮,沒有誰能再替我決定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