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菀枝_第2章 不如
「不如,讓卿卿做正妃,你......你便做側妃,如何?你們姐妹也能相互照應。」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菀菀,我發誓,我心裡最在乎的人,始終是你。」
我看著他那雙曾經盛滿我的眼睛,如今卻想同時裝下兩個人。
一股涼意從腳底躥上來,直衝頭頂。
明明當初,他親口說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輕輕抽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給長姐吧,我不要了。」
不等任何人反應,我轉身就走。
夜裡,我推開鴇母的房門,將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連同秦硯送我的那對玉鐲,都推到她面前。
鴇母捏著那張泛黃的賣身契,嘆了口氣。
「想好了?出了這個門,可就真沒人護著你了。」
我拿過那張紙,對著燭火。
火舌舔上來,紙張蜷曲,化為灰燼。
「從今往後,我自己的命,握在我自己手裡。」
04
秦硯走了。
馬蹄聲還未散盡,家裡便熱鬧起來。
父親翹著腿坐在堂屋裡,呷了口茶,眯著眼說:
「我就知道,咱家卿卿是個有造化的。」
兄長在旁邊連連點頭,笑呵呵的。
「那太子殿下對長姐一眼就愣住了,這不就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母親一邊收拾長姐的衣裳,嘴都合不攏。
「我生的女兒,當然爭氣。」
她拍了拍長姐的手背,滿眼驕傲。
「你從小就比別人靈秀,哪是那些腌臢地方出來的人比得了的。」
我站在門檻邊,聽著這些話,像是外面刮過的風,涼颼颼的,刺得骨頭都疼。
長姐一直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忽然開口。
「我不想嫁給太子。」
堂屋裡霎時安靜下來。
長姐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
「他一開始選的人是妹妹,我沒有搶她夫君的道理。
」
「胡鬧!」
父親一拍桌子站起來。
母親趕緊拉住長姐的手。
「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太子殿下那是何等的身份,能看上咱們家,是天大的福氣!」
兄長也上前勸,「長姐,你可不能犯糊塗啊。太子對你明顯有情,你跟了他,日後就是母儀天下的命!」
我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發脹。
他們一口一個「咱們家」,可那個「咱們」裡頭,從來沒有我。
我攥緊了袖口,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你們是不是從來沒有把我當做你們的親人?」
母親愣了一下,很快皺起眉頭。
「菀菀,你說什麼胡話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如果我說......」
「如果我說,我不想讓長姐嫁給太子呢?」
話音還沒落地,一個巴掌甩過來,火辣辣地落在我臉上。
母親的手還沒收回去,眼神又兇又厲。
「沈菀,你醒醒吧!」
「太子看上你,不過是因為你這張臉跟卿卿有幾分像!」
「你也不想想,若不是長了這張相似的臉,人家堂堂太子殿下,憑什麼會多看你一眼?」
她指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別忘了,你是我們撿回來的。」
「能有今天,已經是你的福氣了!」
05
這一巴掌甩在臉上,火辣辣的,耳朵裡嗡鳴一片,可我竟覺不出疼。
大概是這些年被打慣了。
在青樓裡,客人們喝多了,一個不順心就是一個掌風砸過來。
酒盞、鞋底、鞭梢,什麼都捱過。
老鴇還罵我是個沒用的賠錢貨,連笑都不會笑。
那會兒我就想,等爹孃來接我回家就好了。
他們給我一口飯吃,把我養大,這份恩情我記了十幾年。
可如今我看著眼前這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陌生得很。
這十幾年裡,他們從沒過問我一句在青樓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
甚至那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母親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像打了條不聽話的狗。
我慢慢抬起手,照著她的臉,也扇了回去。
一聲脆響。
母親捂住臉,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敢打我?」
「我是你娘!」
「你不是。」
我放下手,掌心還在發麻,聲音卻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你們從來沒把我當過女兒。從今往後,我也不會把你們當父母。」
兄長衝上來,伸手就要拽我。
我側身避開,反手一巴掌摜在他臉上。
他踉蹌了兩步,捂著臉愣住了。
「沈菀你瘋了!」
「我沒瘋。」
我盯著他,冷笑了一聲。
「兄長,那筆贖我的錢,是你拿去賭輸了的吧?」
他臉色猛地一白,嘴唇嚅動著說不出話來。
當初他們說「只夠贖一個人」時我就覺得奇怪。
生意再差,兩年攢下兩筆贖銀還是有的。
後來我託人打聽才知道,那筆錢早被他偷出去,一夜之間全折在了賭桌上。
父親氣得直哆嗦,手指著門外,臉漲得紫紅。
「滾!從今天起,沈家沒有你這個女兒!」
我轉身跨出門檻,腳步沒有片刻停頓。
「正合我意。」
身後傳來母親的哭聲、兄長的咒罵,還有長姐低低的啜泣。
那些聲音離我越來越遠。
我知道,自己該清醒過來了。
06
夜風灌進領口,涼得人直打顫。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隻手攥住了我的衣袖。
「菀菀!」
長姐眼眶通紅,聲音哽咽,「你別走,爹孃只是一時氣話,他們心裡是有你的。」
我回頭看她,她站在沈家朱漆的門檻裡,燈影憧憧,襯得她像一幅畫裡的仕女。
這麼多年,她一直站在這樣的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