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鈴誤拂_第3章 阿酒姐姐
「阿酒姐姐,等我。」
可他高中狀元后,我寄出去的信反而沒了迴音。
去他府上找,門房一次又一次說沈大人忙。
說黃河水患鬧得兇,難民潮湧進上京,沈大人連日跟著太子步粥安民,好幾日都沒回府了。
我隱隱著急,可也無計可施。
長姐見了我,又偏要拉我去選頭面。
「殿下今日又去處理黃河難民暴亂了,只能勞煩二妹妹陪我去了。」
哪知剛出門不久,馬車突然停了。
車簾掀開一角,我看見烏泱泱的人頭。
流民從城門方向湧過來的,男女老少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一個孩子撲到車前,直勾勾盯著我們手邊的糕點。
長姐皺起眉,剛要開口斥責車伕為何不走,我已經掀簾跳了下去。
「二妹妹!」
她在身後驚叫。
我沒回頭,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
他發著高燒,額頭上燙得嚇人,胳膊上生了些紅斑,已染上瘟疫。
我撕了片衣角浸了水敷在他額上,又掏出幾塊飴糖塞進他手心。
「別怕。」我低聲說,「姐姐給你看。」
周圍流民見有人肯治,都圍了上來。
我讓人回府取藥箱,自己則就近尋了塊石頭坐下,撕著衣襬給他們包紮傷口。
長姐在車裡喊了幾聲「二妹妹快上來」。
見我不應,便惱了,放下簾子不再理會。
可就在我給一個老婦人把脈時,身後的人群突然暴亂。
後背傳來鑽心的疼。
06
周衍這幾日心裡不舒坦。
婚期將近,一應事宜俱已備妥,他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那日救他的場景,他反反覆覆想了無數遍。
他記得被人從草叢裡扶起來,記得有人伏在他腿邊吸出蛇毒,記得那陣清脆的鈴響。
卻唯獨記不清那人的臉。
宮中的老醫正說,蛇毒可能令人產生幻覺。
他就這麼安慰自己,幻覺而已。
他記錯了很多細節。
可寧婉實在不像會戴鈴鐺的人。
她端莊、矜貴,舉手投足皆是大家風範。
她從不佩戴任何會發出聲響的飾物,連走路都靜悄悄的。
提親那日他送了整匣金鈴簪花去,她收了,卻一次也沒戴過。
他問過她:「那日你戴的鈴鐺呢?」
她頓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殿下怎麼總惦記那鈴鐺,莫不是嫌臣女不夠吵鬧?」
便岔過去了。
周衍不好追問。
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像根細刺,紮在心頭不疼不癢,就是拔不掉。
他有時會想起她那個臉上有疤的二妹妹——寧酒。
瘦瘦小小的,喜歡把長髮綰成辮子。
他怎麼就想到她了呢?
周衍趕緊把這個念頭摁下去。
荒謬。
一個那樣貌若無鹽的女子,就算戴著銀鈴鐺給他吸除毒素,他也不可能動心的。
這幾日黃河水患鬧得厲害,官家把撫民之責交給了他。
他忙得腳不沾地,今日難得偷出半日閒,本想陪寧婉散散心,她卻要他去首飾鋪子。
他有些倦,便推說還要視察流民情況。
另約了同科好友、新晉狀元沈淵一道出門。
沈淵是他近年最賞識的青年才俊。
去年殿試一篇《論治水策》寫得鞭辟入裡,官家欽點了狀元。
此人出身蘇州,為人溫潤謙和,文章好,騎射也精,兩人常結伴出行。
「聽說你未婚妻進京了?」周衍隨口打趣,「怎麼也不帶來給孤瞧瞧。」
沈淵耳根微紅,唇邊卻漾開笑意。
「她......前些日子才從蘇州回來。
臣已遞了帖子,等她安頓好了便去提親。」
「什麼樣的女子,能叫我們沈狀元這般惦記?」
沈淵低頭笑了笑:
「她極聰慧,極明事理,小時侯學過醫,種藥草、辨藥材,臣腿上的舊傷還是她給治的。」
周衍挑眉:「你認識她很多年了?」
「自幼相識,也算是青梅竹馬。」
沈淵說到這裡頓住,目光望向街角,忽然變了神色,「殿下,那邊......」
拐過街角,一堆流民圍住了輛馬車。
車旁一個女子蹲在地上,正給個老婦人診脈。
周衍一眼望去,下意識笑道:「一定是婉兒,只有她這般善良......」
話音未落,沈淵已經縱馬衝了出去。
周衍愣了一瞬。
就這剎那,流民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搶糧食」,人群猛然暴亂。
一個壯漢抬腿朝那女子踹去。
「婉兒!」
周衍厲喝,策馬疾馳。
可他慢了一步,沈淵已經將那女子護在懷裡。
他正要上前。
一旁的馬車簾字被人從裡頭掀開。
寧婉探出頭來,見到周衍驚慌失措:
「殿下!發生什麼事了?」
周衍心頭一震。
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下一秒。
他猛地回頭,看向沈淵懷裡的女子。
07
後背一陣鑽心劇痛。
我悶哼一聲往地上栽。
卻被一雙手從身後抄過來,穩穩將我攏進懷裡。
熟悉的皂角香爭先恐後湧過來。
是蘇州外祖家裡,每年入夏用皂莢和薄荷煮出來的那種味道。
沈淵從小就用這個洗衣裳。
我曾笑他是棵人形的薄荷草,他紅著臉把衣裳搶回去,卻下回還用。
一瞬間。
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
三世了,我又見到他了。
我重生的時間不好,都在救過周衍後的幾天。
第一世我早亡,蘇州一別再沒見過。
只記得我死時他已官拜丞相,卻未娶妻。
第二世我汲汲營營,一世榮華卻鬱鬱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