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爾_第5章 鏡子里的那個人
鏡子裡的那個人,容色豔麗,看著我不言不語。
我垂下眼,眼淚「唰」的一下。
18
我跟殷誠,從十八歲到二十七歲,算來也有九年了。
九年,夠一棵樹苗長成材,夠一座城拆了又建。
二十七歲的我,名下掛著十六家公司,文娛的、服裝的,零零碎碎鋪開,雖碰不到那些能源礦產類的大頭,但也是個人物。
和殷誠的關係,知道的人不多。
一來殷誠迴避,說女人在外頭做事,扯上這些,容易讓人把實力看輕。二來我們各自忙著,他有他的應酬,我有我的會議。
我也知道他身邊沒斷過女伴,也從來沒問過。
沒意思。
只是有一回,因為工作上的往來,我見到了殷誠的父親殷儉。
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和殷誠像,但更沉,更冷,像一把入鞘的刀。
宴席上有人提起,要給殷誠說門親事,誰家集團的千金,門當戶對。又有人指著我,半開玩笑地講,我看趙總就不錯嘛,小殷總的心腹,知根知底的。
聽了這話,我側頭去看殷儉。
他淡淡說:「趙總不是你們可以開玩笑的人。要成早成了。」
那人臉色一變,立刻站起來道歉,梗著脖子連灌三杯。
又有人打圓場,說聽說小殷總外頭有女朋友的。
殷儉嗤了一聲:「那也算。那跟上個廁所有什麼區別。」
我像被人當眾摑了一耳光。
只得端起酒杯,連喝三杯白的。
出門時,我腳步已經有些虛浮了。
殷誠不知從哪裡過來,扶住我胳膊:「怎麼喝成這樣,我不在跟前,也不知道悠著點。」
殷誠送我回家。
車燈亮起來時,光柱裡站了一個瘦削的人影。
雙手拎著一箇舊了的手提包,就那麼杵在車頭前面,動也不動。
燈光照出她淚流不止的一張臉。
祝安安。
19
我認得祝安安。
九年前,十八歲的我拿到錄取通知書,殷誠把她抵在車後頭,吻得像捧了件易碎的瓷器。
那是他掌心裡的珍寶。
後來她嫁了別人。
也沒什麼可說的,年輕人戀愛,分分合合,都是很自然的事。
殷誠瞧見她後愣了一瞬,然後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
九年來,他在人前第一次這樣攬我。
「什麼事?」他抬了抬下巴。
祝安安看著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半晌才擠出一句:「阿誠,你可不可以,借我一點錢。」
我看著一向穩重的殷誠彎腰,笑得像個瘋子。
「怎麼了,祝安安。你不是很清高嗎?你不是說,我不就有兩個臭錢嗎。你不是討厭我的脾氣,甩了我跟了別人嗎?」
「怎麼,現在知道錢的好處了?來求我了?」
祝安安身子單薄,像一片掛在枝頭、隨時會被風吹落的枯葉。
「讓你見笑了。我丈夫去世,兒子生病,需要錢做手術。不多,就五十萬......我知道對你來說......求你。」
殷誠籠著手點菸。
「祝安安,我是個商人,虧本的買賣我是不做的。你要的是真金白銀,求人就該有個求人的態度。」
祝安安低頭紅臉搓著衣角:「我......我可以......」
殷誠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嘶」了一聲,上下打量祝安安。
然後一把將我推在車門上,野獸一樣叼住我的嘴。
「祝安安,是你以為自己鑲鑽了,還是以為我殷誠缺女人。你憑什麼以為,我會要一個生過孩子的破爛貨。」
祝安安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殷誠愣住了,然後像個瘋子一樣地大笑、狂笑:「你他媽還真是賤啊。」
殷誠把我塞進副駕駛,綁好安全帶。
油門一腳踩到底,車子像一隻失控的獸,在馬路上嘶吼。城市裡啊,他的車速飆到一百八,連闖了十幾個紅燈。
天上下起瓢潑大雨。
雨幕中的燈光打過去,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對母子正在過馬路。
殷誠猛地踩了剎車。
輪胎在雨地裡發出尖銳的嘶叫,我的頭撞上擋風玻璃。殷誠趴在方向盤上,狠狠捶了幾下喇叭,罵了一聲「操」。
他偏過頭,覷了我一眼。
「你叫個代駕吧。」
然後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進雨裡。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被大雨吞沒。
20
理所應當的事。
可車窗上無數雨水匯聚下來,還是模糊了我整張臉。
我忽然就記起很多年前,我小氣地叫人查過祝安安。
她也不是什麼千金小姐,不過個窮學生。
靠助學貸款唸書,勤工儉學,一天打三份工。
當時我歪在沙發上塗紅指甲,漫不經心地問管家,殷誠喜歡她什麼呢。
管家說,喜歡她不屈不撓的生命力,堅韌不拔的精神,真實活潑的樣子。她就像岩石縫裡長出來的,小白花。
哈。
我抖著手,摸出殷誠留在車裡的煙。
打火機撥了三下也沒能點著。
第四下,火苗終於顫巍巍地舔上了菸絲。
我閉上眼,想著若他只是好色,倒也罷了。
我還能好受一點。
我比祝安安漂亮得多,比她會說話,比她懂分寸,比她更知道怎麼讓他高興。
我花了無數的功夫,把自己捏成他喜歡的形狀。
而多年之後,她就只是站在那裡。
嫁了人,生了孩子,被日子磨得像個普通的中年婦女。
他就亂了。
堅韌不拔......不屈不撓......生命力......難道我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