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爾

我的第一次，賣了兩萬七。

因為實在不想過苦日子，跟了那人九年。

最後被棄如敝屣，也是很自然的事。

01

對殷誠來說，我大概是他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情人。

遇到他時，我正跪在地上給他的小女友穿鞋。

也被迫看著他們，為「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拉扯。

到最後，那姑娘情緒上頭，甩了他一耳光，大吼說分手。

許是憋著的那口氣沒處撒，想在我這個卑微的店員身上發洩。

殷誠拎起她試過的那雙鑽扣高跟鞋，問我，要不要跟他?

跟了他，這樣的鞋，我要多少有多少。

那雙鞋，兩萬七。

我在 JimmyChoo 熬了大半年，省吃儉用攢下的，也不過這個數。

媽媽說，她幫我存著，等我真考上大學了，給我當生活費。

結果昨天回家，那筆錢有一部分成了我弟腳上嶄新的球鞋。

剩下的，因為我弟在外面喝醉了酒，調戲人家姑娘，對方父母打上門來，全賠乾淨了。

02

兩萬七。

殷誠從我身上下來，我扯住他胳膊:「哥，你答應過，給我兩萬七的。」

殷誠撩起眼皮看我，眼底的戲謔將我整個人洞穿了。

他從皮夾掏出一沓錢扔在床尾，我抓起錢就跑了。

他靠在床頭彈著菸灰:「怎麼，不點點嗎?」

我沒臉答。

我縮在出租屋那張小床上，合租的姐妹扔過來幾塊鴨脖，說她新交的男朋友是這片的「扛把子」,下個月給她租新房，讓我也跟她男友的兄弟耍朋友。

我說不必了。

她上來扇了我一嘴巴,「趙爾爾，你以為你什麼東西啊?敬酒不吃吃罰酒。成天抱著你那幾本破書，不得了，大學生啊。

你清高，你了不起!」

我嘴裡瞬間溢滿了血??味。

手機響了，是殷誠。接通，沉沉的兩個字砸下來:「下樓。」

03

我下樓後，第一次發現貧民窟的巷道是這樣的窄，以至於殷誠那輛黑色賓利停得侷促。亮得發沉的車漆蹭著灰牆，跟滿地髒水爛紙格格不入。

那姐妹也跟了下來，靠著牆根嚼口香糖:「呦，還是輛賓利。沒看出來啊趙爾爾。還真給你傍上大款了。不過是跟我們一樣的貨色，一天到晚裝什麼啊。」

殷誠一眼就看透了怎麼回事。他伸指，在車引擎蓋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怎麼，我妹妹還需要傍大款?」

我一臉錯愕地抬頭。

他拉開車門，語氣懶散:「怎麼，爾爾。離家出走這麼久，生活體驗夠了，還要你哥我來求你上車?」

上了車，我不停地點頭道謝。

謝他終究在這爛泥潭裡，給我留了一點臉。

殷誠遞過來一瓶水，和一片藥。毓婷。他專程來送這個的。

我木然地往嘴裡塞。

他忽然伸手攔住我，指尖壓住藥盒的邊緣。

「既然橫豎都要吃藥,」他眼皮半抬,「不如多來幾次。」

04

後來一些知道內情的人，將我和殷誠的那點事塗抹成赤??裸的錢色交易。

他們說，我是個狐狸精，勾得當時還在上大三、尚在「新手村」的殷誠神魂顛倒，色令智昏。

我只能說他們低看了殷誠，也高看了我。

殷誠是殷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

六歲跟著白手起家的父親殷儉下茶園，看刀青揉捻，稍大些跟著跑工地、看報表，再大些旁聽董事會。

他京瀾大學出身，懂四國語言。

他不是地主家的傻兒子。

是傾盡全族之力，培養出來的殷氏守門人。

而遇上他的那年，我還只有十八歲。

05

殷誠帶我去冰島看極光，抬眼，漫天光帶在天上淌，他從背後裹了件羽絨服把我整個人兜住，下巴擱在我頭頂。

那極光啊，綠的紫的，鋪得滿地都是碎光。

他帶我在非洲草原上獵獅，開那種敞篷越野，油門踩到底，不管不顧。

車子在土路上彈跳起來時，我整個人被顛得飛起，然後尖叫著跌進他懷裡。

他摟著我大笑，張狂而恣意。

他會在點一根菸的工夫，把獵槍遞給我，下巴朝遠處一抬,「試試。」

我端起槍，瞄了，扣扳機，一槍打中獅子眼睛。

他狂喊一聲「yes」,扔掉煙，將我摁在車裡發狠地要。

我越尖叫，他越肆意，咬得我脖頸、肩窩全是印子。

而我像那頭倒在塵土裡的獅子，渾身發顫，連喘息都帶著血??味。

06

說來好笑，跟著殷誠跑遍大半個世界，課本里的山川湖海都成了親眼見過的風景，我的地理學得比從前輕鬆。

幾個月後，我以社會考生的身份參加高考。

六百八十七分，京瀾大學。

我本來就該是這裡的人。

中考我是全校第一。

可家裡沒餘錢，我一個女娃子，自然要給弟弟讓路。

媽媽牽著我展覽，說你們看我家爾爾長得多好看啊。以後隨便就能嫁個條件好的。她遠房一個表哥，光彩禮就能給到六萬六呢。就是腿有點瘸，我們看不上。

女兒嫁人，兒子好好讀書，這樣我家兩個孩子就都會活得很好，我們也算是一碗水端平了。

所以我上到高二就輟了學。

在各種各樣的地方打工。

造紙廠的流水線，餐館端盤子,Jimmy Choo。

我一邊打工一邊看書。

為此，我比別人多花了一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