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舊恩盡_第8章 看着阿禾把租約收進袖裡
看著阿禾把租約收進袖裡,我想起從前的自己。若那時也有人遞給我這樣一張紙,我大概能少走許多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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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慶王因縱容家僕侵佔軍餉,被陛下申斥,削了兩處封地。
那位二公子在一次醉後鬧事時傷了宗室子弟,被送去別院看管。京裡再沒人提起他同明漪的婚事。
明漪從江南迴來,帶回一船新織的雲錦和十幾個願意來京謀生的女工。
她穿著利落的胡服,進門第一件事便是把賬冊拍在我面前。
「母親,我賺到第一筆銀子了。」
我翻開賬冊,發現她除了賣布,還替幾個小織坊談下了供貨契書。字跡有些飛,算得卻很明白。
我故意問:「想拿這筆銀子做什麼?」
她眼睛彎起來。
「買一枚自己的印。」
我想起她六歲那年偷拿我的私印,忍不住笑。
「好。明日母親陪你去刻。」
景澄則在春闈後入了翰林。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也沒有因我是繼母就同我生分。他上任前專程來給我磕頭,說日後無論官做到哪一步,侯府的賬目和明漪的生意,都由他這個兄長護著。
我把他拉起來。
「護得住就護,護不住也不丟人。家人不是讓你去拼命的,是讓你知道,累了還能回家吃飯。」
景澄眼眶紅了,連連點頭。
周懷瑾最小,性子像風,整日惦記著去邊關遊學。我沒有攔他,只讓他把路上要用的銀錢、護衛、書信自己列成單子。列不明白,就不許出門。
他忙了半月,最後拿著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來找我,嘴上抱怨,眼裡卻全是興奮。
我看著三個孩子各有各的路,忽然覺得這些年所有咬牙撐下來的時刻,都有了答案。
我不想把他們拴在侯府這方院子裡。我只盼他們手裡有本事,遇到難處能穩住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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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敘川是在第二年冬天去的。
他走得不算痛苦。府醫說他最後幾日神志清醒,常讓人把窗子開啟,望著院裡那株老梅。
我去見了他最後一面。
他已經瘦得脫了形,見我進來,眼神動了動。
我坐在榻邊,沒有說恩怨,也沒有說原諒。
他忽然很費力地吐出幾個字:「對......不住......」
我靜了片刻。
「你該說對不住的人,不止我一個。」
他閉上眼,呼吸漸漸弱下去。
窗外落了一夜雪。
喪事辦得體面,靖安侯府沒有失禮,也沒有藉機鋪張。周敘川下葬後,族老請我交出掌家權,說景澄成年了,侯府該由男子做主。
景澄還沒開口,我先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
「可以。」
族老面露喜色。
我接著道:「景澄的官職在翰林,懷瑾未及弱冠。侯府裡有田莊、鋪子、女學、織造行,還有一百多口下人。誰要掌家,先把近五年的賬簿看完,算清每一處收支,再當著全族寫下保證,不許動明漪和英姐兒名下的產業。做得到,鑰匙儘管拿。」
堂上沒人接話。
我把鑰匙收回袖中。
「既然沒人做得到,那便照舊。」
族老漲紅了臉,卻找不出一句能駁的。
景澄站在我身後,忍著笑說:「祖母留下的規矩,能者居之。兒子覺得母親最合適。」
那一日過後,再沒人提過交權。
我卻沒有因此把所有事情都攥得更緊。
景澄入仕後,我讓他每旬看一次外院賬目;明漪的織造行單獨立賬,侯府只佔她自願給出的三成分紅;懷瑾出門遊學前,我給他一筆本錢,虧了賺了都得寫信交代去處。
英姐兒出嫁時,蔣氏執意陪她搬進新宅,我便把她的身契當著眾人的面燒了。
蔣氏捧著那隻空匣子,半天沒說話。
我告訴她:「這些年你把英姐兒照顧得很好。身契今日燒了,往後想留在英姐兒身邊便留,想去看山水便去。銀子和路引,我都備好了。」
蔣氏哭著說她這一生最幸運的事,是當年沒有同我爭那一點虛無的寵愛。
我搖頭。
「是你早早看明白了。咱們女人這一輩子,不能只等一個男人回不回頭。」
她擦乾眼淚,笑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鬆快。
春日裡,明漪的織造行正式開張,取名「長明坊」。門口沒有掛什麼華麗匾額,只寫了四個字:女工自立。
蔣氏帶著英姐兒來賀喜,柳姨娘也送來一匹親手挑的素綢。幾個曾在女學讀過書的姑娘,如今一個做賬房,一個管織機,一個在櫃上接待客人。
院裡笑聲很滿。
我站在長明坊二樓的窗前,看見街上春風掠過一張張年輕的臉。她們抱著賬冊,挽著衣袖,朝著各自要去的地方走。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顧家祠堂裡跪了一夜。
那時沒有人告訴我,女子也可以替自己選路。
後來我才懂得,路要自己騰。該拒絕時把話說出口,該算賬時把賬攤開,旁人想推你一把,也得先看看你腳下有沒有可退的地方。
侯府的門高,規矩也重。我一路走來,沒有變成誰眼裡的賢妻或惡人,只把該護的孩子護住,把該還的賬還清。
窗外日光落在我掌心,暖得像一枚終於刻好的印。
我握緊它,轉身??樓。
樓下有人在叫明漪核對布樣,有人催景澄去前院見客。風從街口穿過來,吹得門前的幡旗輕響。我踩過木樓梯,聽見自己裙角掃過臺階的窸窣聲,心裡踏實得很。
我的日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