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舊恩盡_第7章 景澄站在一旁
景澄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還年輕,第一次親眼看見父親留下的爛攤子被攤到陌生人面前,臉色白得像紙。
我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看清楚。」我低聲說,「往後你做官,遇見別人拿親情和體面壓你,也要先看賬。」
他抿著唇,輕輕點頭。
我主動交代侯府公中從未參與擔保,拿出我接手掌家後所有賬目,又以私庫和周敘川名下私產抵了大半虧空。御史查得明白,最終只罰周敘川停俸、交銀,並未牽連孩子。
三房太太聞訊跑來,哭著說侯府名聲盡毀,叫我求周敘川把事情壓下去。
我讓人把她當年挪用公中的賬本擺到她面前。
「嬸孃先把自己那筆舊債補上,再談侯府名聲。」
她想撒潑,我直接讓管家請來族老。
族老一看證據,臉黑得像鍋底,當場命三房變賣兩處鋪子還錢。
從前最愛拿輩分壓我的人,坐在堂上哭成一團。
我沒有覺得痛快。公中的錢該還便還,這筆賬拖得夠久了。
處置完三房,我去看周敘川。
他躺在榻上,眼神比從前清醒許多。聽說我替侯府保住了爵位和莊子,他費力抬起手,想抓我袖子。
我後退半步。
他喉嚨裡滾出破碎的聲音:「明......漪......」
「明漪很好。」我告訴他,「她去了江南,跟著沈夫人看織坊和商路。她說將來要開一間只收女工的織造行。」
他眼裡有一點複雜的光,像愧疚,又像不甘。
我沒有替他解釋。
「景澄考中了舉人,懷瑾也進了國子監。英姐兒定了親事,對方是個家風清正的醫官之家。蔣氏會陪她出嫁,柳姨娘的弟弟中了秀才。
」
我把孩子們的近況一件件說完。
周敘川閉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淚。
我看著那滴淚,心裡很平靜。
他若早一點懂得珍惜,或許真能擁有一個熱鬧完整的家。可惜他只懂索取,等到所有人都走遠,才發現自己守著的,不過一張空榻。
「侯爺,往後安心養病。」我替他把被角壓好,「外頭的事,我會管。你不必再操心。」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14
侯府的風波剛平,外頭又有人遞來一封匿名信。
信裡說我縱容明漪拋頭露面,還借女學之名聚攏婦人,意圖不軌。末尾沒有署名,紙張卻是京中最貴的澄心堂箋。
秦叔看完氣得直跺腳:「這分明是有人見咱們安穩,心裡不痛快。」
我把信放到燭火上。
「不痛快的人很多,肯花錢買紙來害人的,卻不多。」
我讓人順著紙箋的來處查。那紙只供三家,一家是慶王府,一家是三房太太常去的鋪子,還有一家便是周敘川從前最愛結交的武安伯府。
武安伯家曾同鹽商有往來,周敘川出事後,伯夫人怕牽連,竟把不少賬目推到侯府頭上。她如今寫這封信,無非是想借著「女子不安分」的由頭,把眾人的眼睛從自家挪開。
我沒有急著去找她。
三日後,京中幾位夫人照例來女學查賬。伯夫人果然也來了,進門便笑道:「侯夫人這裡倒像個小衙門,姑娘們學算賬、學寫契,日後誰還肯安分嫁人?」
幾個年紀小的學生臉色都變了。
我把剛核好的賬冊遞給她。
「伯夫人說得對,女子多學點東西,往後不至於連自家被人挪了銀子都看不出來。
」
她神色一僵。
我接著問:「聽說武安伯府上月賣了兩家鋪子,是不是也在清舊賬?若有用得著女學賬房的地方,我可以介紹一個手腳麻利的姑娘過去,省得又被外頭商人糊弄。」
旁邊的御史夫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伯夫人臉上掛不住,硬撐道:「侯夫人真會說笑。」
「我不說笑。」我轉身對學生們道,「你們記住,有人說女子識字多了就不安分,往往是因為他最怕你們看清他寫的是什麼。」
學生們齊齊應了一聲。
伯夫人走時,連茶都沒喝完。
當天下午,她家管事便送來一份厚禮,說伯夫人近日聽了不實傳言,特來賠罪。
我沒有收禮,只讓人把匿名信原封送回去,附上一句話:紙很好,留著給伯府清賬用。
這事傳開後,明漪問我:「母親,若她們一直拿女子讀書做文章,怎麼辦?」
我帶她走到女學後院。
那裡新種了一排石榴樹,枝頭還沒開花,土裡卻已經冒出細細的綠芽。
我捏了捏新發的石榴芽:「外頭的嘴管不住。你把賬理清,把工錢發足,織出來的布賣得好,罵聲自己會散。」
明漪若有所思。
我又補了一句:「當然,若有人想拿斧頭砍樹,就把他的斧頭先折了。」
她笑出聲,眉眼亮得像初春的日頭。
不久後,女學第一批學生結業。有個叫阿禾的姑娘,父親早亡,母親替人洗衣把她拉扯大。她學會算賬後,進了糧行做賬房,每月能拿一兩半銀子。
她來給我磕頭,說以後想攢錢開一家小鋪子,讓母親不必再碰冷水。
我扶她起來,給她一份鋪面租約的樣本。
「先別謝。契書看明白,銀子算明白,東家若為難你,就帶著賬來找我。」
阿禾握著那張紙,哭得滿臉是淚,卻把腰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