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不知春_第7章 我不知道我那時候不知道陸景堯失魂落魄地搖
」
「我不知道......我那時候不知道......」陸景堯失魂落魄地搖頭,整個人頹然地靠在門框上,像是被生生抽去了脊樑。
「你現在知道了,但太遲了。」
晏珩看著他,眼底滿是冷血的嘲弄。
「這江南天高海闊,林姑娘在這裡是名正言順的掌櫃。小侯爺既然給不起她要的驕傲,又何必像個沒開化的稚兒,跑到這長街上來鬧一場笑話,白白作踐了永安侯府最後的體面。」
陸景堯被這一番話堵得臉色煞白,??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繞過晏珩,絕望地看向我。
「與青,你當真一個機會都不給我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突然有些恍惚。
我以前,為什麼那麼愛他呢?
10
六年前,百年世家林家一朝崩塌。
我從金陵最驕傲的女郎,淪為了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孤女。
我記得那年冬天的風雪極大,我跪在永安侯府硃紅的大門前,單薄的衣衫被凍得僵硬。
長街上落井下石的嘲笑聲鋪天蓋地,旁支的叔伯甚至想把我賣進教坊司換前程。
是十四歲的陸景堯,沉著臉衝下長階。
他一腳踹翻了那些拉扯我的惡僕,將身上那件黑狐裘脫下為我遮蔽風雪。
那天,那個不可一世的少年蹲在我面前,粗魯地用袖子擦掉我臉上的血汙,兇巴巴地對我說:「林與青,不許哭。以後侯府就是你的家,小爺一定娶你做正妻,誰也別想再欺負你。」
在那個舉目皆黑的深淵裡,這句話,成了我唯一抓得住的救命稻草。
我不是天生犯賤願意去受那五年的委屈。
我只是固執地守著那個雪地裡救過我的少年,以為只要我做得足夠好,那個會心疼我眼淚的陸景堯,總有一天會回來。
可我用五年的小心翼翼去還那一身狐裘的恩情,到頭來,他卻在醉仙樓裡,為了哄別的女人高興,隨手就踐踏了我母親的遺物。
當年的陸景堯,把林與青從泥潭裡拉了回來。
後來的陸景堯,又親手把林與青溺死在了深淵裡。
「陸景堯。」我垂下眼,看著他那雙蓄滿悔恨淚水的眼睛,「當年在雪地裡拉我起來的那個少年,已經死在醉仙樓裡了。
「我還不欠你的了,我們也,再無以後了。」
這幾個字,壓垮了陸景堯最後一絲希冀。
他看著我冷漠的臉,又看著晏珩。
他終於明白,自己日夜兼程跑了三千里,到頭來,在已經清醒過來的林與青面前,他連爭搶的資格都沒有。
「原來真的沒有了。」
陸景堯失神地呢喃著,他沒有再糾纏,只是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緩緩轉過身,將那個沉香木匣留在了櫃檯上,然後失魂落魄地走進了江南連綿的細雨中。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著,走得極慢。
長街的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吞沒了他狼狽至極的身影。
布莊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身,沒好氣地看向眼前這位生生用一張嘴把人逼入絕境的大理寺卿。
「早就聽聞晏大人在朝堂上舌戰群臣,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三言兩語,便將那位無法無天的小侯爺說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晏珩眼底的冰冷與肅刀瞬間散了個乾淨,盛滿了溫潤的笑意。
他走近了一步,指腹輕輕摩挲著我手心的舊繭,聲音低沉而繾綣:
「本官心思歹毒,嘴也損,但耐不住一心偏向姑娘。林姑娘剛剛沒有向著他,我很歡喜。」
他微微傾身,聲音低沉而繾綣。
「外頭雨勢漸大,走馬是不成了。林掌櫃,今夜的秦淮詩會,可願分我半柄油紙傘,容我替你遮一次江南的煙雨?」
心頭那個空落了五年的缺口,似乎在這一刻,被江南溫熱的雨絲緩緩填滿。
我伸出手,穩穩地回握住他微涼的掌心,抿唇一笑:
「好。」
11
三年後,金陵城的秦淮河畔。
茶肆裡的閒談,總少不了一段關於林氏布莊的奇聞。
說書人驚堂木一拍,臺下便座無虛席:
「要說這金陵城裡最惹不得的,不是地方官印,而是那林氏布莊的老闆娘。人人都道大理寺卿晏大人冷麵無情,每逢春日來兩江巡閱,白日里他在行轅裡開堂審案,滿城貪官嚇得兩股戰戰。可一到了夜半,驛館裡便沒了大人的身影。反倒是秦淮河畔那家布莊的後院裡,總有點點明燈。有人瞧見,白天裡高不可攀的欽差大人,夜裡竟穿著一身素衣,在燈下替老闆娘剝蓮蓬、算賬簿呢。兩人不困於世俗婚約,不求那深宅名分,卻偏偏相濡以沫,成了這秦淮河畔最讓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聽客們撫掌大笑,皆引以為一樁不落俗套的曠世佳話。
這三年來,我沒有重蹈覆轍去走那一條高牆深院的婦人路,而是留在了金陵,做回了長街上自由的風。
而晏珩亦從未用世俗的規矩來約束我,他依舊是京城裡震懾朝堂的大理寺卿,可他的偏愛與柔情,卻毫無保留地留在了金陵。
他用他的雷霆手段,在外替我撐起了一片天高海闊,讓我在這江南能順遂無憂地做我的林大掌櫃。
我們跨越了京城與金陵的距離,沒有一紙契約的束縛,卻早已是「莫逆於心,琴瑟和鳴」。
每逢他休沐南下,我們便會歇了商號,在秦淮河上搖一艘畫船。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細雨微瀾,打溼了畫船的木窗。
晏珩放下竹篙,掀簾走進了船艙。
他極其熟稔地將我微涼的手裹進他寬大滾燙的掌心裡,黑眸裡全是促狹與溫存。
「林掌櫃,今日的賬目本官算得可還明白?今夜可准許本官留在金陵守夜?」
我瞧著他這副在外人面前說一不二,在我面前卻無賴至極的反差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順勢靠進了他的懷裡。
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窗外是經年不息的秦淮煙雨。
那些在京城偏院裡受過的風雪與委屈,終於在這溫熱的江南雨水裡,被徹底洗滌乾淨。
回首輕舟過,此心安處是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