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不知春_第6章 晏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晏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自嘲地閉了閉眼。
隨後,他將一個極其眼熟的沉香木匣,死死地塞進了我的掌心。
開啟一角,裡面赫然是那被陸景堯隨手賞人的那一萬顆東珠。
「如今,你在醉仙樓裡親口說,不要他了。」
晏珩盯著我,黑眸裡翻湧著壓抑了五年的情緒。
他再開口時,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渴求:
「不回頭了,對不對?」
我喉嚨發緊,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沒有逼我回答,只是往後退了一步,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只要你不回頭,這一次,我絕不放手。你想回金陵,我便護你一世自由。我拿這條命,賭你此生無風無雨。」
我徹底震驚在原地,淚水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何其荒唐,又何其震撼。
08
回到金陵後,我的日子過得極快。
沒有了永安侯府那個沉悶窒息的偏院,沒有了每日戰戰兢兢的討好與無望的等待,我換回了最襯我的明豔紅裙。
我賣掉了東珠,重新盤下了林家當年的幾家絲綢工坊與布莊,起早貪黑地跟著老織工看樣、核賬。
短短三個月,沒有了京城的風雪摧殘,我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臉頰漸漸豐盈紅潤,眼睛裡也重新有了六年前那股肆意閃爍的光彩。
這期間,晏珩留在了江南。
他每回辦完公務,打馬從長街過,總會讓人遞進來一盒熱氣騰騰的桂花糕。
他悄無聲息地替我擋掉了金陵官場和旁支所有的明槍暗箭,然後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安靜地陪著我。
直到五月的一個午後,金陵落了場細雨。
我坐在長街布莊的櫃檯後撥著算盤,忽然察覺到門口的光線暗了下去。
我詫異地抬頭。
細雨連綿的街頭,陸景堯穿著一襲風塵僕僕的玄色錦袍。
他不知跑廢了幾匹馬,日夜兼程趕來,整個人瘦得幾乎脫了形。
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雨裡,手裡死死抱著一個用包袱裹著的木匣。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陸景堯那雙向來不可一世的眼裡,驟然泛起一股悔恨的神色。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不耐煩地質問我,只是站在長街的雨幕裡,死死地盯著我身上那條明豔如火的紅裙,和我有條不紊地撥弄算盤的白皙十指。
他眼睜睜地看著沒有了他的林與青,過得有多好。
「與青,」他一開口,聲音帶著藏不住的顫抖。
他終於抬腳走進了布莊,將那個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上,卑微地推到我面前。
「我已經把那個拿了你遺物的妓子趕出京城了。我搜羅了全京城最好的白玉蟬和血燕,我都給你帶來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的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矜貴,只剩下一股近乎哀求的空洞。
我指尖微頓,看著眼前的木匣,心底平靜得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陸小侯爺,退婚書已蓋印公證,民女與侯府,早已兩清了。」
「兩清?」陸景堯自嘲地低笑了一聲。
他看著我,眼眶一點點紅了,聲音低得幾乎要聽不見。
「怎麼清得乾淨,這三個月,我每晚睡在臥房裡,一睜眼滿屋子都是空的。我胃疼的時候,下意識喊你的名字,再沒人熬好了藥守在榻前。
我過生辰,滿堂高朋座,送來的全是奇珍異寶,可我找遍了整座京城,再沒有一個人,會因為我隨口一句話,在大雪地裡生生凍上大半夜。
「與青,你以前......明明最疼我的。你以前那麼愛我,你怎麼能說不愛就不愛了?你理理我......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他看著我,大顆的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從他眼角砸落。
09
就在陸景堯失魂落魄地想要伸手來碰我的衣角時,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內室邁了出來,擋在了我的身前。
晏珩今日穿了一身清雋的儒服,手裡還握著一本我剛剛遞給他的賬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形銷骨立的陸景堯,神色疏離而冷淡。
陸景堯的身形猛地僵住。
一看到晏珩,他眼裡那股死寂的悔恨瞬間化作了刺骨的嫉妒與恐慌。
他看著我和晏珩之間那股旁人無法插足的默契,整個人像是被迎頭痛擊,連退了半步。
「晏珩......」陸景堯死死攥緊拳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憑什麼插手她的事?」
晏珩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
「小侯爺覺得本官憑什麼?憑大理寺公證的退婚書,還是憑林姑娘如今是金陵清白的自由之身?」
「憑她跟我了五年!」陸景堯歇斯底里地低吼,眼淚糊滿了那張憔悴的臉。
晏珩聽了,眼底流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你也說了,那是『五年』。」
晏珩往前邁了一步,將我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五年裡,林姑娘為你洗盡鉛華、斂去鋒芒,換來的是你在醉仙樓裡的作踐,是你將她踩進泥潭裡的輕視。
陸景堯,你並非今天才知道她好,你只是習慣了居高臨下地作踐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