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不知春_第2章 畫兒慌了
畫兒慌了,一把按住我的手,顫聲勸我:
「姑娘,您這是幹什麼?您別和小侯爺賭氣,小侯爺生??愛玩,可他心裡其實是有您的。您忘了,前年冬日,京城下了好大一場雪,您隨口說了一句想吃南街的糯米藕,小侯爺特意......」
畫兒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燈火搖晃,她看著我,原本急切的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
因為她也想起來了。
那年大雪,陸景堯確實去了南街,也確實帶回了糯米藕。
可後來我才知道,那碗糯米藕,是他陪教坊司姑娘喝酒時順手買的。
姑娘吃了幾口覺得膩,他便隨手賞給小廝當宵夜。
陸景堯回侯府時,瞧見我在雪地裡生生迎了他大半夜,凍得渾身發抖,這才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把那碗早已結了冰渣的藕丟進了我懷裡。
他當時揉著宿醉的額頭,連正眼都沒瞧我一眼,只是不耐煩地冷哼。
「林與青,以後少等我,也少提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我捧著那碗冰冷的剩藕,甚至不敢拆穿他滿身的脂粉味,只是小心翼翼地掐著掌心問他:
「景堯,你是不是特意去買給我的?」
他甚至懶得騙我,只是隨口應了一聲。
「嗯。」
就那一個字,我高興了整整一年。
現在想起來,真可笑。
原來不是他給過我多少偏愛。
而是我把他偶爾施捨的一點東西,反覆拿出來騙自己。
騙自己他其實在意我,騙自己再等等。
總有一天,他會看見我的。
「姑娘......」畫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卻一句替陸景堯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我曾視若珍寶的「好」
,只要稍微一細想,全是一把把裹著碎玻璃的糖渣。
連旁觀的小丫鬟都圓不下去了。
我以前到底是怎麼自欺欺人,才硬生生熬過了這五年?
我拍了拍畫兒的手,自嘲地笑了笑:
「早些睡吧,明日一早,我們便回金陵。」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
我還是九歲的林與青。
兩家長輩在桃花樹下飲酒。
少年陸景堯騎在馬上,雖有些頑劣,卻還是彆彆扭扭地伸手扯了一下我的小辮子,笑得張揚肆意。
「林妹妹,等你長大。小爺騎著高頭大馬,八抬大轎來娶你。」
夢裡的林與青,笑得那樣無憂無慮。
可夢境一轉。
桃花落盡,變成了醉仙樓那夜的杯盤狼藉。
滿堂鬨笑。
陸景堯摟著別人的腰。
那雙我曾經最喜歡的桃花眼裡,再沒有半分少年時的溫柔。
他說:
「不過隨口逗你一句。」
「你還真當真了?」
我猛然驚醒。
窗外天還未亮,額間全是冷汗。
我躺在黑暗裡。
許久,才輕聲說了一句:
「陸景堯。」
「這一次,我不會再信你了。」
走之前,有一樣東西我必須拿回來。
那枚白玉蟬,是阿孃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也是我當年喜歡上陸景堯時,親手系在他身上的東西。
我曾以為,把它交給他。
就是把我的一生交給他。
如今既然要斷個乾淨,就要把它一併帶回金陵。
03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陸景堯的院子。
小廝見了我,敷衍地行了個半禮,便攔在門前。
「林姑娘,小侯爺屋裡還有客,勞煩您在廊下等一會兒吧。」
我沒有多想。
以前也是這樣。
他忙的時候,我等。
他玩盡興的時候,我等。
等他想起我的時候,我再出現。
這一等,便是半個時辰。
冬日的風吹得人骨頭髮冷。
我站在廊下,沒有催。
又過了一刻鐘,裡面終於傳來陸景堯慵懶的聲音。
「讓她進來吧。」
我推門進去。
屋內暖意融融。
陸景堯坐在榻上,旁邊還有幾位世家公子。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錦袍,眉眼間仍舊是我喜歡了許多年的模樣。
只是如今再看,好像也沒有那麼耀眼了。
他抬眼看我,唇角勾了一下。
「怎麼?昨日不是走得很有骨氣?今日又來了?」
若是從前聽見這句話,我早就慌了。
我會急切地紅了眼眶,笨拙又卑微地向他解釋,說自己不是故意和他置氣,說東珠被送人了我沒有怪他,只是當時太難過才失了分寸。
可偏偏我嘴笨,每次越想解釋,在他眼裡就越是「別有用心」。
我記得有一年春宴,因為他在席間和旁家女郎多說了幾句話,我便多看了他兩眼。
回去後,他便冷著臉訓斥我小家子氣,嫌我佔有慾太強丟了他的臉面。
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門外生生站了一夜,直到最後,才敢卑微地扯住他的衣袖,小聲囁嚅:「景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換來的,卻只是他一把甩開衣袖的嗤笑。
「林與青,你怎麼總有這麼多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真讓人倒胃口。」
我收回思緒,垂下眼。
「我來拿東西。」
陸景堯挑眉。
「什麼?」
「白玉蟬。」
聽到這三個字,他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那個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間,那裡原本掛著那枚玉蟬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你放在哪裡了?」
陸景堯沒有回答,反而靠回椅背。
「林與青,你今日來,就是為了這個不值錢的玩意?」
我點頭。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