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_第五章 溫知予是在第三天夜裡來找我的
第五章
溫知予是在第三天夜裡來找我的。
她敲門很輕,像怕驚動牆。進屋後,她先把門閂扣上,又把桌上的檯燈轉向牆角。光照不到她的臉,只照見她發白的指節。
“陳警官,你有沒有聞到這裡的味道?”
“消毒水。”
“不是旅店用的。”她說,“是醫院。”
我看著她。她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上面寫著幾組詞:封閉治療、人格隔離、藥物鎮靜。字跡斷斷續續,像從夢裡抄出來。
“你是心理諮詢師。”我說,“這些不奇怪。”
“可我不記得自己學過。”她抬頭,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恐懼,“我也不記得怎麼進山。蘇晚不記得,耿烈不記得,那對老人也不記得。我們每個人都有來路,卻沒有路。”
溫知予把袖口往上拉了一點,露出手腕內側幾道很淺的針眼。她說自己醒來時就有這些痕跡,一直以為是山裡蟲咬。針眼排列得很整齊,旁邊還有淡淡的膠布印。她看著那些印子,像看見了另一個地方的自己。
“這不是旅店。”她說,“這裡是有人不想讓我們醒來的地方。”
她把病例紙翻到背面,那裡被鉛筆拓出幾行壓痕。字不完整,只能看見“兒童形態”“核心”“高危”幾個詞。溫知予用指腹反覆蹭那幾處壓痕,蹭到紙面起毛。
“我本來想明早告訴所有人。”她說,“可我怕明早就沒有所有人了。”
門外傳來輕輕的刮紙聲。
我拉開門,走廊空著。地上有半截紅蠟筆,滾到稚稚房門口。門縫裡沒有燈。
溫知予跟出來,看著那半截蠟筆,聲音低了下去:“她不是孩子。”
我皺眉:“你說稚稚?”
“我剛才聽見她說話。”溫知予吞嚥了一下,“不是童聲。像一個男人,貼著我耳朵說,讓我別多嘴。”
我推開稚稚房門。女孩蜷在被子裡,睡得很沉。她枕邊攤著畫紙,畫的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一個女人站著,胸口被紅蠟筆劃開。
溫知予往後退了一步。
“你現在跟我待在一起。”我說。
她卻搖頭:“沒用。這裡的門鎖,攔的是我們,不是她。”
十分鐘後,整棟旅店第二次斷電。樓道里響起腳步聲,急促,凌亂。我追出去,只看見溫知予扶著牆往前走。她回頭看我,嘴唇動了動。
“我們皆是一體。”
她倒在走廊中央,手裡攥著撕下來的半張病例紙。紙背面畫著一個小女孩,坐在一具成年男人的影子裡。
我扶住她時,她還沒完全斷氣。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動了動,像要寫字。我低頭去看,只辨出一個“七”,後面那筆沒能落下。病例紙被她的血浸透,露出印刷體的一角:739。
稚稚從黑暗裡走出來,赤腳踩過地板,沒有聲音。
“姐姐也黑了嗎?”她問。
我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到溫知予旁邊,伸手替她把眼鏡摘下來,動作輕得像在照顧熟睡的人。鏡片映出她的臉,半邊是女童,半邊卻被走廊燈拉成長長的男人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