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_第六章 林老先生堅持要做一張時間表
第六章
林老先生堅持要做一張時間表。
他說人命案不能亂,誰在哪個時辰出現過,誰有沒有證人,都要寫清。老太太坐在旁邊幫他磨鉛筆,手抖得厲害,卻仍端著教師的架子,提醒稚稚不要趴在桌上畫畫。
“小孩子手髒,別碰紙。”她說。
稚稚乖乖把手背到身後,指尖卻在桌沿輕輕敲了三下。
老太太皺眉,把她面前那張畫抽走,塞進爐口。紙燒起來時,我看見畫上原本是兩個人並排站在火邊,腳下各拴著一條紅線。稚稚盯著火,沒哭也沒鬧,只把蠟筆盒一格一格合上。
“老師會罰不聽話的小孩嗎?”她問。
老太太說:“做錯事就該受罰。”
稚稚點點頭,像記住了一條規則。
她把被燒剩的紙灰撥到掌心,又很快攥住。灰從她指縫漏下來,落在桌面,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林老先生寫到一半,忽然停筆。
“不對。”他說,“人數不對。”
我湊過去。紙上列著八個人名,最下面還有一個空格。他盯著空格,像被什麼東西從喉嚨裡掐住。
稚稚把一張新畫塞到他手邊。畫上是白牆教室,最後一排坐著個男孩,講臺上的女老師舉著戒尺。林老先生的拇指壓在畫角上,壓得紙起了皺。
他把筆尖懸在空格上方,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來。老太太低聲催他別胡寫,規矩要講證據。可林老先生像沒聽見,只盯著桌沿那三下敲痕。敲痕很淺,卻正好排成病歷夾上常見的編號分隔點。
“還有誰?”我問。
他沒答,只抬頭看向櫃檯後的地下室門。過了很久,他才說:“不是誰。是一個不肯記住名字的孩子。”
老闆手裡的杯子砸在地上。
老太太聽見這話,猛地把畫奪過去,撕成兩半。她說老林又在胡說,當年只是把一個愛惹事的學生關進器材室罰站,誰也沒想到那孩子會被送走。
林老先生第一次衝她發火:“是你寫的建議書。你說他危險,說他不配留在班裡。”
她嘴唇發白,卻仍把背挺得很直:“做錯事就該受罰。”
那晚我讓他們分房。林老先生守在大堂,寫完時間表,又在空格里寫下自己的名字。他說天亮後要把那張建議書交給我。
凌晨,廚房傳來一聲悶響。老太太倒在灶臺邊,煤氣閥是她自己擰開的,窗也被她用抹布塞死。她一直說有人隔著門念她當年的評語,唸到最後,只剩一句:壞種。
我把她拖到院裡時,她抓住林老先生的手,聲音散得聽不清:“我沒想讓他死。”
林老先生沒回答,只替她拍掉頭髮上的雪。她在天亮前斷了氣。
林老先生被發現時坐在火爐邊,眼鏡片裂了一道,膝上放著那張時間表。空格里多了兩個字:稚稚。
他沒有死。他抓住我的袖口,力氣大得驚人,把一張揉爛的紙塞進我掌心。
“規則,”他說,“攔不住它。”
紙上是褪色的轉介記錄:患者739,男,七歲。末尾的簽名,是林太太。
我抬頭時,林老先生已經走向樓梯。他說要去把剩下那份東西找出來,誰也別跟。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樓梯扶手上掛著一根紅線。線頭拴在稚稚的蠟筆盒上,另一頭繞過欄杆,拖到廚房門口。它太細,又被火光照得發暗,之前竟沒人注意。
稚稚站在二樓欄杆後,懷裡抱著一摞作業本似的紙。她把紙一張張往下撒。紙落在地上,全是死者的樣子:蘇晚跪在床邊,耿烈坐在黑盒子裡,溫知予倒在走廊,林老太太躺在廚房,林老先生站在一扇門前。
每一張畫,角落都有一個小小的女孩。
她都在場。
而且離死者最近。
我衝上樓,稚稚卻退進陰影裡。等我追到欄杆盡頭,只剩一扇半掩的雜物門。門後通往一段窄樓梯,向下,直達地下室。
地下室門縫裡飄出腐朽味,混著消毒水,腥甜得令人反胃。
我用撬棍別開一點縫隙。手電光掃進去,看見角落裡蜷著一具白骨似的東西,衣服腐爛,胸口彆著舊名牌:孤嶺旅店,周長生。
我背後,老闆的聲音啞了。
“你看見了。”
他沒有衝上來搶門,也沒有解釋。只是把那串鑰匙攥得咯咯響,像攥著最後一點還屬於他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