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_第七章 林老先生沒有回來
第七章
林老先生沒有回來。我在地下室的鐵門邊找到他的眼鏡和那半截粉筆,門裡傳來他背誦學生名冊的聲音。每唸錯一個名字,聲音就更輕一點。
我沒有衝進去。那扇門後沒有真正的地下室,只有他終於承認自己當年也在場的地方。
旅店裡只剩老闆、稚稚和我。牆上的掛鐘停在三點十七分,秒針還在抖,像怎麼也越不過那一格。
我把槍口對準老闆時,他沒有躲。他站在地下室門前,像終於等到這一刻,肩膀反而鬆了。
大堂的火已經滅了,只剩灰燼裡偶爾炸出一點紅光。稚稚坐在樓梯第三階,手裡捧著蠟筆盒,一支一支數。數到黑色時,她停下來,看了老闆一眼。老闆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落到衣領裡。
他第一次沒有避開她的眼睛,卻也沒有贏。那眼神一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一根骨頭。
門外的雪停在半空。
“你不是周老闆。”我說,“你殺了真正的店主,頂替他守在這裡。”
他笑了一下,幹得像木頭裂開。
“警察就是警察。看見屍骨,就以為自己摸到真相。”
“地下室的屍體是誰?”
“周長生。”他說,“真正的店主。我入冬前進來偷東西,被他撞見,就殺了他。後來雪封山,我發現這裡沒人查,乾脆留下。”
他說得平靜。
地下室的冷氣往上爬。手電光照見牆上一排舊掛鉤,掛鉤下面擺著幾隻旅行箱,鎖都被撬開,裡面的衣物發黴結塊。老闆看著那些箱子,喉結滾了一下。
“我會開所有鎖。”他說,“這地方的門,窗,配電箱,地下室。我都開過。只有一扇門,我從沒開啟過。”
“哪扇?”
他抬手,指了指稚稚。
“她身後的那扇。”
“嶺鬼案呢?”
老闆看向樓梯口。稚稚坐在那裡晃腳,紅毛衣在黑暗裡像一塊傷口。
“不是我。”老闆低聲說,“我只是偷了別人的人生。它不一樣。”
“它?”
稚稚抬頭,對他笑了笑。
老闆的臉瞬間僵住。他轉身往配電室走,我追上去。配電室的門砰地合上,裡面傳來鐵鏈拖動聲。
我撞門時,聽見老闆在裡面吼:“別讓她出去!她不是你要救的孩子!”
下一秒,所有燈同時亮起,又同時炸滅。
門開了。老闆吊在配電箱前,脖子上纏著電線,腳尖離地半寸。他的手垂下來,指尖焦黑,掌心裡卻捏著一張畫。
畫上是一個小偷,披著店主的皮,跪在小女孩面前。女孩伸手,把他的臉撕下來。
老闆還沒斷氣。他看著我,喉嚨裡擠出最後幾個字。
“我偷了別人的人生……它生來就擁有所有罪惡。”
牆皮開始剝落。木樑扭曲,窗外的雪不再落下,而是懸在半空。旅店像被人從內部揉皺,所有房門後都傳來模糊的哭聲、笑聲和金屬碰撞聲。
稚稚走到我身邊,仰頭看我。
“叔叔,”她說,“現在只剩我們了。”
我把她抱起來。她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人。
她的手繞到我頸後,指尖碰了碰我的後腦。那裡忽然一陣刺痛,像有針扎進皮膚。我踉蹌半步,眼前閃過一間白色病房,束縛帶、輸液架、玻璃窗外幾張戴口罩的臉。再眨眼,病房不見了,懷裡的稚稚正貼著我耳邊呼吸。
“別看那邊。”她說,“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