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是個告狀精。
嫡母給嫡姐吃了一口點心,輪到我時碟子空了。我抱著她的腿哭進父親書房,說母親偏心。
第二天,府裡多了把小銅尺。往後分糕點、裁新衣,誰也別想比旁人多半寸。
父親只給大哥請了武師,我又去告。三日後,演武場上站了四個人:大哥、嫡姐、我,還有不放心、非要親自盯著的父親。
嫡姐定親後,未來姐夫送來的情書比送我的見面禮多寫一行,我照舊告狀。
後來大家查出,那一行是他嫌嫡姐舞刀弄槍,有失體統。
婚事當場就黃了。
我活到十五歲,還沒遇上告不贏的狀。
全家都盼著我趕緊嫁人。可我的名聲早傳遍京城,媒人聽見我的名字都繞道走。
直到一道聖旨,把我賜婚給了靖王蕭景珩。
新婚第二日,我頂著滿頭珠翠進宮,跪在皇后面前。
「母后,靖王昨夜不肯與我圓房。」
我把心一橫,補了一句:
「他定是不行!」
1.
皇后剛喝進嘴裡的茶全噴在了帕子上。
我膝蓋一緊。
從前在家告狀,我只跪軟墊。宮裡的金磚又涼又硬,難怪父親臨出門時塞給我兩隻護膝。
皇后擦了擦嘴角,問我:「你憑什麼斷定他不行?」
「成親前人人都說靖王驍勇善戰,十三歲能拉兩石弓,十七歲單騎追敵三十里。可昨夜他在新房門口站了半個時辰,最後只替我拔了髮簪,蓋好被子,自己去了書房。」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皇后捏著帕子,肩膀直抖。我一時分不清她是氣的,還是在憋笑。
她身邊的周嬤嬤低頭盯著鞋尖,脖子已經紅了。
我覺得這狀告得很有依據,又補充:「我還親口問他,要不要留下。
他說我醉了,叫我先睡。男人到了洞房還講禮數,要麼不喜歡我,要麼身體有疾。前一條是欺君,後一條是隱瞞病情。總有一條該管。」
皇后終於笑出了聲。
「沈令儀,你們沈家是怎麼把你養大的?」
「父親說,有委屈就得講明白。嫡母說,講錯了也不打緊,查清楚再道歉,總比憋在心裡長疙瘩好。」
「你生母去得早,沈夫人待你確實盡心。」
我點點頭:「母親對我和姐姐一樣。去年她給姐姐添了兩支金簪,只給我一支。我告完才知道,另一支是姐姐替我賠給首飾鋪子的。我試簪時掰斷了人家的點翠。」
皇后聽完,吩咐周嬤嬤:「去,把靖王叫來。」
我馬上從袖中摸出一頁紙:「兒媳已經把事情的起因、經過和所求寫好了。」
皇后接過去,只見最後一行寫著:若靖王確有隱疾,請太醫診治;若他厭惡臣女,請准許臣女回孃家,另賜良緣。
她看了兩遍,笑意慢慢淡了。
「你真捨得走?」
「沒什麼捨不得。我同他只見過三回。賜婚前,我連他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這倒是實話。
第一次在宮宴上,他坐得遠,我只瞧見他肩寬腿長,吃飯很快。第二次在春獵,他戴著護腕,幫我把卡在樹杈上的箭拿了下來。第三次就是拜堂,他的臉讓紅綢擋了一半。
不過昨夜近看,他長得相當好。
眉骨利落,鼻樑高,脫下喜服後腰背也挺拔。若真有隱疾,確實可惜。
皇后正要說話,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蕭景珩大步進殿,身上還穿著早朝的玄色蟒袍。他向皇后行完禮,目光落在我手裡的護膝上。
「你跪了多久?」
「不到一刻鐘。」
他先讓周嬤嬤拿來軟墊,又轉頭看我:「你告我什麼了?」
我如實相告:「不肯圓房,疑似不行。」
蕭景珩的耳朵一下紅了。
皇后端起茶盞擋住半張臉:「景珩,自己解釋。」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昨夜喝了七杯合巹酒。」
「我酒量好。」
「你抱著床柱,叫它小黑。」
小黑是我十二歲時養過的一匹馬。
我不吭聲了。
蕭景珩繼續道:「我替你摘鳳冠,你咬了我一口。後來你吐在喜被上,攥著我的腰帶,說誰敢趁你糊塗佔便宜,你醒來就去御前告狀。」
皇后放下茶盞,問:「腰帶呢?」
「被她扯斷了。」
「人呢?」
「我不敢碰。」
殿裡靜了片刻。
周嬤嬤最先忍不住,扭頭咳了半天。
我從軟墊上爬起來,衝蕭景珩行了個禮:「此狀證據不足,是我錯了。」
他伸手扶我,掌心有一層薄繭:「你就這麼認了?」
「我告狀講理,不胡攪蠻纏。」
「那你昨晚說的良緣呢?」
我瞥見皇后手裡的狀紙,想搶已經晚了。
蕭景珩看完最後兩行,臉色比上朝時還冷。他把紙摺好,塞進袖中。
「母后,兒臣帶王妃回府。」
走出鳳儀宮時,他沒理我。
我追了兩步:「你生氣了?」
「沒有。」
「騙人。你走得比平時快。」
他停下來。我沒收住腳,一頭撞上他的後背。
蕭景珩回身扶穩我,壓低聲音:「我若真不喜歡你,就不會去求父皇賜婚。」
我捂著鼻子:「你求的?」
他耳朵又紅了,卻不肯再說。
這回輪到我有狀不知該往哪兒告了。
2.
回府後,蕭景珩讓人把書房裡的被褥搬回正院。
我跟在管事後面,看他將兩隻枕頭並排放好,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昨晚喝醉了什麼都敢說,眼下太陽高照,我連他的腰帶都不敢多看。
蕭景珩換了常服進門,將一張疊好的紙放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