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節那夜,我救下了昏倒在暗巷中的寧遠侯世子。
臨別時他曾許諾要來尋我。
可隔日,阿孃卻說讓我去長佛寺替她祈福。
等我歸家時,姜府張燈結綵,阿姐已經與世子定下婚事。
阿孃抿著茶,平靜地望著我。
「你從小性子就怪,心眼極小,什麼東西都要跟你阿姐爭。再鬧,就別怪我不給你臉面了。」
我沒想鬧。
只是靜靜地望著阿孃。
那時我在長佛寺等了七日又七日。
直到皇后娘娘走到蒲團前,嘆息問我:
「別等了,來本宮身邊做個女官吧。」
我想起姜家遲遲未來接我的馬車,俯身行禮:「是,姜穗願意。」
01
阿孃端坐在上首,臉上平靜坦然。
我卻突然想起一個月前,她捂著??口躺在床榻上,臉色慘白,氣若游絲。
燈影晃在床幔上,似乎要將她的整個身體都遮掩住。
明明我以為,自己恨極了她。
那一刻,??口卻還是空蕩蕩的。
那神叨叨的姑子說,需得一個血脈至親去長佛寺為她祈福七日。
我明知荒唐,還是去了。
佛寺清苦,姑子說祈福需得虔誠,每日三個饅頭,幾碗清水度日。
我就這麼看著日頭從佛寺東邊的簷角,落進西邊的鼓樓。
七日之後姜府無人來接。
姑子又說:「定是你阿孃身子還未康健,再等一等。」
七日又七日。
等我重新回到姜府,卻看到了滿府的披紅掛綠。
姜縈要嫁了。
嫁的人,是賀思歸。
雨霧清薄,飄溼了衣衫。
我垂下眼,用帕子擦了擦袖子。
阿孃以為我在鬧脾氣,眉頭皺了起來。
「你從小性子就怪,心眼極小,什麼東西都要跟你阿姐爭。
」
「難道這次也非要鬧到滿府不得安寧才肯罷休?」
爭麼?
我確實想爭過。
我從小就想不明白,為什麼好東西都得是姜縈的。
比如阿孃為什麼總是抱她,卻不肯多看我一眼。
比如明明她的糕已經吃完了,只要她想要,我的也得讓給她。
我不肯讓。
姜縈只是癟癟嘴,阿孃就板起了臉。
「不就是塊糕點麼?這也要跟你阿姐搶,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如若不是你天生霸道,怎會害得你阿姐從小體弱多病,差點連命都保不住。」
「這是你欠她的!」
我很想反駁,卻不知該怎麼反駁。
因為我確實生得康健。
哪怕阿孃為了照顧姜縈,在冷雨夜裡任憑我滾在帳角。
連錦被都沒有蓋,就這麼凍了一夜。
第二天,我依舊連個噴嚏都沒有打。
而姜縈,天氣涼一點,她便有氣無力,連口水都喝不下。
吃飯必須得阿孃喂,走到哪裡,都要阿孃哄著。
我垂著頭沒說話,看著姜縈將那塊糕隨意咬了一口,便丟在旁邊。
只覺得??口墜了顆很沉很沉的石頭。
姜縈不用爭。
阿孃自會把她想要的都送到她面前。
而我想要爭,也爭不過。
不論是那塊桂花糕。
還是外祖家送來的櫻桃,宮裡賞下來的布匹首飾。
現在,又輪到了賀思歸。
02
溼重的空氣壓得我呼吸有些沉,我輕淺地笑了一聲。
「阿孃,賀家知不知道,你為了幫姜縈釣個金龜婿,對自己的女兒都這般算計。」
一聲輕響。
臉頰火辣辣的,像是有千萬根刺在扎。
阿孃顫抖地收回手。
「還敢頂撞長輩!我看在長佛寺一月你白待了,連半分佛性都沒有沾染上!」
她冷著臉,最後看了我一眼。
「既然如此,今日你就好好清清腸胃,也靜靜心。」
阿孃走了。
我被禁了足,午膳沒人給我送來餐食,晚膳也沒有。
阿孃第一次對我禁食,我才五歲。
剛開始,我不肯屈服。
可餓肚子的滋味太難受了,彷彿有隻蟲子鑽進腸子裡,在啃食我的肉。
才不過一日,我就受不住了。
那時阿孃再次來到我面前,她垂眸望我,像是一顆永遠無法撼動的山石。
「可知錯了?」
「向你阿姐道歉,今天這事便過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錯。
可不道歉,便要繼續餓肚子。
說話前,眼淚先落了下來,我哽咽道:「阿姐,我錯了。」
姜縈彎了彎唇角,她滿意了,阿孃終於將那盤糖醋排骨推到我面前。
「吃吧,都是你喜歡吃的,阿孃早就給你備著。」
「要不是你這麼犟,何至於如此......」
我看了眼阿孃,想說我根本不愛吃甜食。
姜縈才喜歡。
可最終,我什麼都沒有說。
那天的糖醋排骨一點都不甜。
酸澀的苦味,我從五歲記到了現在。
03
夜裡,主院那邊傳來陣陣笑鬧聲。
春桃悄聲從屋外進來,抿了抿嘴。
「是郎君在宴請賀公子,聽說......聽說姜府的主子們都去了。」
難怪如此。
阿孃不許我出門,是怕我碰到賀思歸吧。
其實她真是想多了。
春桃見我沉默,誤會了什麼。
「那賀公子就是個眼瞎心盲的糊塗蛋,連是誰救了他都分不清。」
我扯了扯嘴角,什麼都沒說。
春桃卻以為我是在強顏歡笑。
她像是想起什麼,突然拍了下腦門,從袖口掏出一包點心。
「這是我用體己銀子去外頭買的,誰都不知道。
」
「姑娘你快吃。」
食物香甜的氣息傳來,我下意識嚥了咽口水。
春桃也眼眸發亮。
阿孃一言九鼎,她說讓我清腸胃,廚下就連盤點心都不能給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