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我被長信侯府認回。
他們說,我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可父親嫌我鄉野粗鄙,母親嫌我上不得檯面,兄長沈硯辭更是從不肯認我。
他冷眼看著我跪在雪地裡學規矩,譏諷道:
「別以為流著沈家的血,就真能做侯府小姐。」
「明珠在我身邊長大十六年,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和她爭?」
我不敢爭,也不敢怨。
只有我的未婚夫裴承舟對我溫柔以待。
他替我披衣,替我解圍,在我被沈硯辭罰跪時,將我從雪地裡扶起來。
他說:「知宜,別怕,日後我娶你。」
我信了。
所以在他生辰那夜,我將自己交給了他。
可第二日,我卻在花廳外聽見沈硯辭問他:
「元帕拿到了?」
裴承舟輕笑:
「拿到了,落紅是真的。」
「明日送回侯府,婚前失貞的名聲一傳,她不退也得退。」
沈硯辭嗤了一聲:
「她倒是真蠢,你哄她幾句,她就真以為自己有人疼了。」
裴承舟語氣散漫:
「若不是為了明珠,為了乾乾淨淨退婚,我怎麼會碰一個鄉下來的女人?」
我捂住嘴,眼淚卻還是砸了下來。
原來那些披衣、解圍、溫聲細語,全都是假的。
原來他的溫柔不是救贖。
是他們為我設下的一場死局。
可他們不知道。
三日後,我會穿上嫁衣,嫁給那個即將被外放嶺南的靖王府世子。
從此,長信侯府再無沈知宜。
0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侯府的。
那日天色陰沉,長街上的風吹得人睜不開眼。
我走到府門前時,守門的小廝看見我,眼神古怪地往我身後瞟了一眼。
從前他們雖也輕慢我,卻還知道裝出幾分規矩。
可那一日,他們連禮都忘了行。
我跨進門檻,裙襬被門檻絆了一下。
春桃慌忙來扶我。
我卻沒力氣站穩。
剛走到正廳,一個茶盞便狠狠砸在我腳邊。
碎瓷濺開,劃破了我的裙角。
父親沈懷遠坐在上首,臉色鐵青。
母親蘇氏紅著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明珠跪在她身旁,哭得肩膀輕顫。
沈硯辭站在一側,手裡捏著一方白帕。
那帕子雪白。
中間卻有一抹刺目的紅。
我只看了一眼,指尖便掐進掌心。
原來裴承舟真的送來了。
他甚至等不到流言慢慢傳開,便迫不及待地將我的尊嚴撕碎,送到所有人面前。
沈懷遠怒不可遏:
「沈知宜,你還有臉回來!」
母親顫聲道:
「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
「你可是侯府嫡女,是要嫁進安國公府的人啊。」
「你讓侯府的臉往哪兒擱?」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解釋。
可廳裡所有人都看著我。
他們的眼神沒有疑問。
只有審判。
沈硯辭將那方元帕扔到我面前。
「怎麼不說話?」
「敢做不敢認?」
我低頭看著那方帕子。
那一夜裴承舟抱著我時,曾在我耳邊說:
「知宜,別怕。」
「我會娶你。」
可如今,這方帕子成了他們逼我退婚的證據。
沈明珠哭著拉住母親的袖子:
「母親,您別怪姐姐了。」
「姐姐從小在鄉下長大,沒人教她這些規矩。」
「她興許只是一時糊塗。」
母親聽完,臉色更難看。
「沒人教?」
她望向我,聲音發抖。
「我把你接回來,給你請嬤嬤,教你識禮數,是你自己不爭氣。」
「明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從未讓我操心。」
「你呢?」
「你回來才幾個月,就鬧出這種醜事!」
我忽然想起剛回侯府那日。
家宴上,我不知道自己該坐哪裡。
母親讓丫鬟把我領到末席,說我規矩還沒學好,免得衝撞客人。
沈明珠卻坐在她身側。
碗裡的魚刺,都是母親親手挑淨的。
我低頭扒飯時,聽見沈硯辭笑了一聲。
「鄉下來的就是好養活。」
「給什麼都吃。」
那時我還以為,只要我學得再快一點,再乖一點,他們總會喜歡我。
可如今我才知道。
他們不是不懂如何疼女兒。
他們只是不疼我。
沈懷遠冷聲道:
「跪下。」
我沒動。
沈硯辭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肩,將我狠狠壓在地上。
膝蓋磕上青磚,疼得我半晌沒有喘過氣。
他俯身在我耳邊,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
「沈知宜,這就是你妄想搶明珠東西的下場。」
02
我慢慢抬頭。
「所以,裴承舟也是你安排的?」
沈硯辭頓了頓。
下一瞬,他笑了。
「是又如何?」
「你不會真以為,承舟會喜歡你吧?」
我看著他。
這是我的親哥哥。
我曾經給他繡過護膝。
那年冬日,他練馬球傷了膝蓋,我熬了三夜,針腳歪歪扭扭,扎得滿手都是血。
可沈硯辭只看了一眼,便將那雙護膝丟進火盆。
「別拿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噁心我。」
那時我躲在廊下哭了很久。
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好。
後來才明白,他不是嫌護膝醜。
他只是嫌我。
我輕聲問他:
「沈硯辭,我也是你的妹妹。」
「你當真一點都不疼嗎?」
他的臉色瞬間沉下去。
「我只有明珠一個妹妹。」
「你回來得太晚了。」
「這十六年,陪著我長大的是她,不是你。」
「你一回來,就想讓所有人都圍著你轉,憑什麼?」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在他眼裡,是我回來搶了沈明珠的東西。
可我明明什麼都沒搶到。
父親不疼我。
母親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