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暴風雪封住雪山的路,未婚夫燁煜將僅剩的羽絨睡袋,裹在了他的青梅珞靈身上。
我高反頭痛欲裂,嘴唇因極寒而發紫。
伸手去拽他衣角求救時,卻被他煩躁地一把甩開。
“江蘇禾,你體脂率比她高,抗凍。”
風雪中他的聲音格外刺耳:
“生死關頭,能不能別再爭風吃醋了?”
珞靈縮在溫暖的睡袋裡,衝我露出一個勝利者般嘲弄的眼神。
隨後,燁煜半攬著她躲進內屋最避風的角落,連一個餘光都沒再給我。
我靠著結冰的石牆緩緩跌坐,將凍僵的手死死按在胸口。
衝鋒衣內側,貼著出發前確診的腦癌診斷報告。
我本想把這次徒步當做最後的告別,下山就告訴他真相。
現在看來,不必了。
燁煜以為,天亮後我會像過去那樣,嚥下委屈卑微地跟在他身後。
可惜啊。
風雪停歇時,他等不到我低頭了。
......
“江蘇禾,你把暖寶寶也給珞靈貼上,她手腳冰涼。”
燁煜的聲音從內屋角落傳來,隔著風聲依然清晰。
我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手指已經失去知覺,連攥拳的力氣都沒有了。
“聽見沒有?”
他的語氣更重了一分,像是在呵斥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啞的氣音。
“燁煜......我頭很疼......”
“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
珞靈的聲音比他還快一步,從睡袋裡探出半張臉,聲音柔柔弱弱卻字字扎心。
“蘇禾姐,你要是真的不舒服,就早說啊,我可以把睡袋讓給你的。”
她說著就要從睡袋裡鑽出來,動作很慢,眼角卻精準地瞟向燁煜。
果然,燁煜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別動,你體質弱,出來就要失溫。”
他終於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眉頭擰得很深,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江蘇禾,珞靈都願意讓給你了,你還要怎樣?非要逼得她出來凍著你才滿意?”
我靠著石牆,後腦勺磕在冰冷的巖面上。
不疼。
或者說,腦袋裡那種要炸裂的痛感已經蓋過了一切。
“我沒有......要她的睡袋。”
“那你嚷嚷什麼?”
燁煜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每次都這樣,珞靈但凡在場,你就渾身不對勁。你知不知道你這副樣子有多難看?”
珞靈適時地嘆了口氣。
“燁煜哥,你別說蘇禾姐了,她可能是真的不舒服......”
“她哪次不是真的不舒服?”
燁煜冷笑。
“上次登山她說膝蓋疼,結果呢?體檢報告什麼事沒有。我現在聽到她喊疼就頭大。”
我閉上眼睛。
衝鋒衣內側那張診斷報告貼著我的胸口,紙張邊緣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
腦膠質母細胞瘤,四級。
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本來想好了,下山之後,在他最喜歡的那家日料店,點他愛吃的 的三文魚,然後平靜地告訴他這件事。
可現在我連下山的機會都快沒有了。
高反引起的腦水腫正在加劇顱內壓。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一點點膨脹,像一顆被慢慢吹大的氣球,隨時會炸開。
“燁煜哥,蘇禾姐的嘴唇好像發黑了。”
珞靈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我費力地睜開眼,對上她的視線。
她縮在睡袋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底分明帶著笑意。
那不是關心。
那是在確認獵物還剩多少口氣。
“發黑?”燁煜皺眉看了我一眼,“缺氧唄,這個海拔誰嘴唇不紫?別大驚小怪的。”
他說完,又把注意力放回珞靈身上,替她掖了掖睡袋的邊角。
我看著他的側臉。
曾經那麼熟悉的輪廓,此刻隔著漫天風雪,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想說些什麼。
想說,我快死了,不是因為這場風雪,是真的要死了。
但嘴唇凍得僵硬,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
算了。
我緩緩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低下頭看著自己青紫的指尖。
意識開始渙散,石牆上的冰晶在瞳孔裡化成一片模糊的光。
很冷。
但好像又不那麼冷了。
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輕,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芯子。
最後一個念頭浮上來......
燁煜,你知道嗎。
那年你跟珞靈重逢的第一天,我就預感到了今天。
只是沒想到,結局會來得這麼快。
身體倒下去的時候,後腦磕在石牆根部。
沒有聲音。
風雪太大了,蓋過了一切。
然後我發現自己在往上飄。
低下頭,看見一個蜷縮在牆角的女人,嘴唇烏黑,面色青灰,一動不動。
那是我。
燁煜背對著我的屍體,正低聲哄珞靈入睡。
“別怕,天亮就好了。”
珞靈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蘇禾姐會不會生你的氣啊......”
“她?氣完就好了,她每次都這樣。”
燁煜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篤定。
“等天亮了,我跟她說兩句軟話,她就跟沒事人一樣了。”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自己已經沒有起伏的胸腔。
燁煜,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你說多少句軟話,我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