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聽不見他的道歉_第 9 章 時間往前倒三個月
第 9 章
時間往前倒三個月。
活著的時候我不知道的事情,死了之後反而看見了。
因為紀玄琛開始翻我的手機。
我那隻泡了海水的手機,被他送去資料恢復中心修了三天,花了一萬二。
店員說能恢復百分之七十的資料。
他說全都要。
恢復出來的第一批檔案是我的相簿。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一張一張翻過去。
最近三個月的照片幾乎全是藥盒和醫院走廊的天花板。
有幾張自拍,是我躺在醫院輸液椅上拍的。
臉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皮膚蠟黃,嘴唇上乾裂的皮翹著。
可我居然在笑。
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配文是:今日份打卡。
紀玄琛盯著那張照片,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划過去。
往下翻,還有一段語音備忘錄。
日期是兩個月前的某個凌晨三點。
他點開播放。
我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來,很輕,像怕吵醒誰。
“紀玄琛,今天去複查了,腦轉移又多了一個。”
“醫生說可以做伽馬刀,但我問了價格,要十幾萬。”
“保險報不了多少,餘下的錢要自己出。”
“可是我不想花那個錢。花了也只是多活兩三個月,還不如留著給你......”
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斷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吸鼻子的聲音。
“算了,不說了。明天還要早起給你做飯。你最近加班瘦了,我得給你燉排骨湯。”
“晚安,紀玄琛。”
語音備忘錄結束了。
手機螢幕上顯示總時長:47秒。
紀玄琛拿著手機,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客廳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電視櫃上那座白色瓷壇反射夕陽的聲音。
他又點開了一條微信聊天記錄。
是我和一個叫“趙護士長”的對話。
三個月前的某一天......
沈鹿:趙姐,下週的化療能不能改到週三?週一我男朋友生日,我想陪他。
趙護士長:行,我給你調一下。但你的身體真的不適合再拖了,上次的白細胞才1.8。
沈鹿:我知道。就這一次。
沈鹿:趙姐,你幫我保密啊,別讓任何人知道。
趙護士長:沈鹿,你男朋友真的不知道你在治療?
沈鹿:不知道。
趙護士長:你不告訴他?
沈鹿:不告訴。
趙護士長:為什麼?
沈鹿的回覆隔了很久才發出來,時間戳顯示過去了整整十一分鐘。
沈鹿:因為他會覺得我又在找藉口博取同情。
紀玄琛的手指在螢幕上痙攣了一下。
他往上翻我跟趙護士長更早的聊天記錄......
趙護士長:沈鹿,今天的胸腔穿刺你自己來的?沒人陪你?
沈鹿:沒事趙姐,我打車來的。
趙護士長:穿刺之後至少要休息兩小時,你一個人怎麼回去?
沈鹿:我叫個代駕就行。
趙護士長:你男朋友幹什麼去了?
沈鹿:他......他出差了。
趙護士長髮了一個嘆氣的表情。
沈鹿又補了一條:真的沒事,我習慣了。
紀玄琛退出聊天記錄,翻到日曆。
那條訊息的日期,他沒有出差。
那天是宋羽禾畫展的開幕日,他去當嘉賓了。
我在醫院做胸腔穿刺的時候,他在畫廊裡端著香檳給宋羽禾的畫拍照發朋友圈。
他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我躺在沙發上,蓋著一條薄毯子。
他問:“怎麼不上床睡?”
我說:“沙發上涼快。”
他哦了一聲,徑直進了臥室。
他沒有發現那條薄毯底下,我的左側胸口貼著紗布,紗布上滲著一小圈暗紅色的血。
紀玄琛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仰起頭,死死盯著天花板。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很怪的聲音,像是想吼,又像是想笑,最終變成了一聲極短的、喘不上氣的嗚咽。
“沈鹿。”
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你怎麼不罵我。”
“你在信裡什麼都寫了,唯獨沒罵我一句。”
“你罵我啊。”
沒有人回答他。
瓷壇安安靜靜地坐在電視櫃上,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上面。
暖洋洋的。
我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的那種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