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聽不見他的道歉_第 5 章 沈鹿
第 5 章
“沈鹿......”
他伸出手,想去碰我泡得變了形的臉。
手指懸在半空,抖得像篩糠。
最終沒有碰下去。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個透明袋子。
裡面裝著從我身上取下的東西。
一隻斷了指甲的潛水手套。
一個定格在47的血氧儀。
還有掛在脖子上、被海水浸得模糊的一張卡片。
卡片的塑封裡,是一張兩寸照片。
照片上,紀玄琛摟著十一歲的我,兩個人咧著嘴笑。
那是他送我的第一個生日禮物。
我戴了十二年。
紀玄琛跪在地上,捧著那個透明袋子,指節咯吱作響。
旁邊的宋羽禾往後退了兩步,撞到了牆壁上。
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到紀玄琛發出的第一聲哭腔,像是骨頭被活生生掰斷的聲音。
“沈鹿......你騙我......你說過不走的......”
我飄在天花板上,低頭看著這一幕。
紀玄琛,我沒有騙你。
是你把我推走的。
酒店那隻行李箱被海警作為關聯物品帶回了警局。
紀玄琛跟著去的。
宋羽禾也想跟,被他甩在了門外。
“你回你房間。”
他的聲音是我從沒聽過的。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宋羽禾站在走廊裡,咬了咬下唇。
“琛哥,我只是擔心你......”
“我不需要你擔心。”
他沒再看她,直接上了海警的車。
我跟在他身後。
說不上為什麼還要跟著。可能是因為那隻行李箱裡裝著我這輩子最後的話,我想看看他看到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也可能只是死了以後太寂寞了,習慣性地想跟在他旁邊。
活著的時候追著他跑,死了也改不掉。
真丟人。
到了警局,那隻行李箱被放在一張鐵桌上。
海警拉開拉鍊,一件一件取出我的衣物,兩條裙子、一件防曬衫、一雙涼鞋。
紀玄琛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撐著額頭,看不清表情。
“紀先生,行李箱夾層裡有一個信封,上面寫著你的名字,請確認一下。”
紀玄琛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兔子。
海警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面前。
信封正面,我用黑色記號筆寫了四個字......
紀玄琛收。
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間,停了。
像是被燙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捏起信封,翻過來,撕開封口。
裡面有三樣東西。
一張摺疊的A4紙。
一份保險合同。
一封信。
他先拿出那張A4紙,展開。
中心醫院的抬頭,科室那一欄印著四個字:腫瘤內科。
診斷結論:左肺下葉腺癌,IV期。
多發骨轉移。
腦轉移。
預估生存期:三到六個月。
報告日期是四個月前。
紀玄琛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久到海警以為他沒看懂,提醒了一聲。
“紀先生?”
他沒應。
他的目光停在“預估生存期”那一行,瞳孔緩慢地放大。
然後他翻出第二樣東西——保險合同。
受益人一欄,是他的名字。
保額三百萬。
生效日期是三個月前。
他又拿起那封信。
信紙上只有一頁,是我的字跡。
我寫字一向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他以前老嫌棄。
我飄在他頭頂,跟著他一起看。
紀玄琛: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跟你分手了。
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我快死了。
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半年。
我沒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會怎麼說。
你會說,“沈鹿,你是不是又在跟我矯情。”
你會說,“少給我整這些有的沒的。”
你說過太多次了,我都能替你說。
保險單上寫了你的名字。三百萬,不多不少,夠你過好一陣子了。
你拿著這筆錢,好好活。
別回頭想我。反正你也沒怎麼想過我。
這句話太難聽了對不對?但我要死了,總得讓自己痛快一回。
最後一件事。
那天你在車裡問我想說什麼,我沒說出口的話是......
我們分手吧。
不是因為宋羽禾,不是因為你不愛我。
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看著我爛掉。
沈鹿。
信的末尾有一團淡淡的褐色痕跡。
我記得那天晚上寫這封信的時候,咳了一口血上來,滴在紙上,我用手背擦了擦,還是留下了印子。
紀玄琛把信紙捏在手裡,指節青白。
那張薄薄的紙在他手指間微微顫動。
他看了三遍。
像不認識那些字了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然後他把信貼在臉上。
用力地貼著,像要把那些字透過皮膚刻進骨頭裡。
海警站在旁邊,不忍心打擾,轉過身去倒了杯水。
我飄在鐵桌上方,看著他把臉埋進那張帶著血跡的信紙裡。
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他哭的時候一向沒聲音。
小時候他爸打他,他也是這樣,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有肩膀在抖。
那個時候是我陪著他的。
我把自己的糖塞到他嘴裡,說,紀玄琛你別怕,你還有我呢。
可現在,他手裡捏著我的遺書、我的病歷、我的保險單。
他把臉埋在我留在紙上的血跡裡。
而我就飄在他頭頂三尺的地方,一步之遙。
他聽不見。
碰不到。
紀玄琛。
你還有我呢。
可我已經沒有手,塞不了糖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