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聽不見他的道歉_第 7 章 第二天早上
第 7 章
第二天早上,紀玄琛退了酒店房間。
所有的東西,他自己的、我的,全部打包帶走。
我的那隻行李箱他沒讓任何人碰。一個人拎著,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前臺的服務生想幫忙搭把手,被他一個眼神嚇退了。
宋羽禾站在大堂的沙發旁邊,行李已經拉好了,等著跟他一起走。
紀玄琛從她身邊走過,像沒看見她。
徑直走出酒店大門,上了計程車。
宋羽禾愣了幾秒,拖著箱子追了出去。
“琛哥!等等我......”
車門關了。
車走了。
她站在酒店門口的烈日下,手裡拽著行李箱的拉桿,指節發白。
路過的門童看了她一眼。
她迅速調整好表情,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自己叫了輛車。
我沒有跟宋羽禾走。
我跟著紀玄琛。
他在機場辦了改簽,最近一班飛回去的航班。
登機前,他又撥了一次我的號碼。
還是那個冰冷的機械女聲。
他聽完了整段語音提示,沒掛,等到嘟嘟聲響了四下,才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這句話,他在過去五天裡聽了一百多遍。
以前他嫌我黏人,每天至少打三個電話給他。他掛掉兩個,接一個,語氣永遠是不耐煩的。
“又怎麼了?”
“說重點。”
“行了行了掛了。”
現在他終於有了一部永遠打不通的電話,可以無限次地撥過去,再也不用嫌煩了。
飛機落地是晚上九點。
他打車直接去了中心醫院。
腫瘤內科的夜間值班護士被他吵醒,揉著眼睛翻出了我的病歷。
“沈鹿......沈鹿......”
護士翻了半天,找到了。
“哦,沈鹿,B區12床。但這個病人已經好幾個月沒來複查了,主治醫生之前還讓我們聯絡她來著,電話一直打不通。”
“她已經死了。”
紀玄琛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平得像在播報天氣。
護士的手停住了。
“......什麼?”
“死了。五天前。”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在咀嚼一個怎麼都咽不下去的東西。
“我想見她的主治醫生。”
值班護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臉色,去打了電話。
半小時後,腫瘤科的陳主任趕到了。
穿著便服,頭髮還沒理整齊,顯然是從家裡被叫來的。
“你是沈鹿的家屬?”
“男朋友。”
陳主任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坐吧。”
他坐了下來。
“沈鹿的情況,確診的時候就已經是IV期了。左肺下葉腺癌,多發轉移。”
陳主任開啟電腦,調出我的CT影像。
“你看這個。”
螢幕上是一對肺的橫截面。
左邊那個幾乎看不出正常組織的輪廓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團塊像被蟲蛀過的朽木。
“確診的時候,腫瘤已經侵犯了左主支氣管和部分縱膈淋巴結。腦部也有三個轉移灶。”
陳主任指著螢幕上的幾個亮點。
“我當時跟她說過,這個分期,標準治療方案是姑息性放化療,延長生存期。但她拒絕了。”
“拒絕了?”
紀玄琛的聲音忽然尖了起來。
“她為什麼拒絕?”
陳主任沉默了幾秒。
“她說,化療會掉頭髮,會嘔吐,會臥床。她不想讓身邊的人看到她那個樣子。”
“她原話是......”
陳主任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
“她說,“他會嫌我矯情的。””
這句話落在紀玄琛耳朵裡,效果大概跟一把刀捅進去差不多。
他的身體像被凍住了。
整個人維持著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眼球在輕微地震顫。
陳主任又說了很多。
關於靶向藥,關於基因檢測,關於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在反覆回放。
“他會嫌我矯情的。”
這句話,是我說的。
是我對著一個陌生的醫生,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來的。
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沒有笑,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紀玄琛就是會嫌我矯情。
我淋雨感冒了他說我矯情。
我生理期疼得走不動路他說我矯情。
我告訴他我最近總是咳嗽他說我矯情。
如果我告訴他我得了癌症,他大概會說......
“沈鹿,你是不是嫌跟我吵架吵不過,又發明了新花樣?”
所以我沒說。
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空無一人。
紀玄琛扶著牆,走了幾步,忽然蹲了下來。
他蹲在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里,雙手抱著頭。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
“沈鹿......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不恨。
我從來沒恨過你。
我只是不想讓你看到我爛掉的樣子。
可惜,最後你還是看到了。
而且比爛掉更難看,是泡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