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主母_第8章 他看了眼窗外
」
他看了眼窗外。
舊宅漏雨,沒有地龍,也僱不起僕人。他受了四十杖,翻身都需要兩個人幫忙。
「籤吧。」我把筆塞進他手中,「河西的水田、城外桑園,還有閒了多年的兩座舊倉,一併作抵。往後的醫藥照實記賬。」
他趴在榻上,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曾經他賒一支簪子哄外室,覺得我的銀子取之不盡。如今每喝一碗藥,都要親手割掉一塊祖產。
11.
章廷琢的杖傷拖到暮春才算結痂。
能下床那日,他沒有謝郎中,也沒有去看癱瘓的母親。他換了身舊青衫,獨自去了望江樓。
曾經的酒友正在二樓宴飲。小二不肯讓他賒賬,他只得用身上僅剩的玉佩換酒。
那夜雨大。
他醉倒在章府門外,巡夜的護院發現時,雨水已經浸透衣袍。人抬進去沒多久便發起高熱。
郎中說他肺裡受了寒,又常年飲酒,根子壞了。仔細調養或許能穩住,若繼續糟踐身體,誰也救不了。
我照方抓藥,一副沒少。
章廷琢卻嫌藥苦,轉而信了街頭道士賣的金石丹。那丹丸吃下去精神亢奮,他便以為有效,連吃半年,直到咳血。
他拿不出丹藥錢,就讓小廝來向我借。
我命人把道士送去官府,又請薛慈姑查驗剩下的丹丸。裡面摻了硃砂和鉛粉,久服傷臟腑。
章廷琢得知後,非但不感激,還懷疑道士是我買通的。
「你巴不得我病死。」他躺在床上,面頰凹陷,目光陰沉,「我死了,章家剩下的產業就全是你的。」
「你想多了。」我翻開賬本,「章家剩下的產業早抵給我了。你現在死,只會少欠幾副藥錢。
」
他氣得咳出一口血。
我讓僕人把痰盂換掉:「郎中說不可動怒。你若不聽,後果自己擔。」
章老夫人的病拖了幾年。
我出錢請醫,另僱了兩名僕婦輪流喂藥、翻身、擦洗。她屋裡的藥味終年不散,窗下那隻熏籠卻從未斷過炭。她清醒時常拉著我的手哭,說當初不該縱著兒子招惹羅綺娘,更不該替溫月梨撐腰。
我沒有安慰她。
「您心裡一直分得清是非。只因我有錢、有教養,看著像個不會掀桌的人,您才回回逼我退。如今桌子真掀了,您總算看清這頓飯是誰做的。」
章老夫人流著淚點頭。
她臨終前,把一隻舊木匣交給我。裡面是她當年陪嫁的一片空地,恰在章家祖宅後方,另有一張壓箱底的銀票。
「給你......廷琢不配。」
我沒有推辭。
她欠我的一句公道,換不回我受過的算計;這點東西,也抵不了三年醫藥。不過賬能收回一筆是一筆。
章老夫人下葬後,章廷琢的病更重了。
他無人可怪,便開始怪命。
他怨祖產太薄,怨溫月梨騙他,也怨同僚勢利。說來說去,錯處都在旁人身上。他從不肯提那枚偽造的印,也不提自己伸出去拿東西的手。
我沒空聽。
白釉坊開出第四座窯,羅綺孃的綢緞行也擴到京城。我們合夥買下運河邊的貨棧,將南方絲料、藥材運進來,再把北方瓷器、皮貨送出去。
阮家原先只做貴人生意,我偏把貨鋪到尋常縣鎮。貴人一年買一套瓷,百姓卻日日都要用碗。白釉坊的碗不華美,摔裂了也不心疼,三年間賣遍北地。
我又買下章府周圍的閒宅,打通院牆。
前院做貨棧,後院留給女賬房和女掌櫃居住。沈寶屏成了總掌櫃,孟九斤管北邊商隊,羅綺娘則常年隨著貨船往返江南。
銀子像活水,順著一條條商路流進賬上。
章廷琢則被困在東院那張榻上。
他起初還罵我拋頭露面,後來聽見白釉坊又添了窯口,口風便變了,說那些產業理應有他一半。
我把他當年簽過的分賬文書掛在牆上。
「你每月能支多少養病銀,文書上寫著。至於我的產業,與你無關。」
他盯著文書看了許久,夜裡又咳得滿帕是血。
12.
章廷琢這一病,竟拖了十餘年。
身子稍有起色時,他偷偷聯絡族中一個遠房侄兒,想立到自己名下。那侄兒叫章茂,欠了一身賭債,聽說章家還有個會做生意的主母,便答應替他「奪回家業」。
兩人請族老來府中議嗣。章茂進門時裝得孝順,袖中卻藏著賣田契。他打算先拿章廷琢僅剩的祭田換銀,連買家都找好了。
我將賭坊欠條、賣田契和他因鬥毆留下的案底擺上桌。章茂還想狡辯,賭坊派來催債的人已經堵在門外。
方才誇他孝順的族老紛紛改口,誰也不肯讓這種人接章家的香火。
章廷琢仍不死心,又提出從旁支挑個幼童。
「立嗣是章氏族內的事,我不攔。」我將賬冊放在桌上,「只是我的陪嫁與嗣子無關。誰家願把孩子送來,先寫奉養保結。往後章廷琢的湯藥、僕役和喪葬,都由嗣子那一房承擔。」
堂中靜得只聽見翻紙聲。那些人盯著逐年累起的醫藥賬,又看看榻上咳個不停的章廷琢,沒有一戶肯應。
章廷琢抓起茶盞砸在地上。我讓沈寶屏把碎瓷掃走,照舊記進他的損耗賬。
又過了些年,他不知從哪裡聽說溫月梨回了京城,派人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