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主母_第4章 鶴棠
鶴棠,章家子嗣為重,你該明白。」
「明白什麼?」
「母親的意思,是給月梨一個貴妾名分。孩子出生後仍由她親自撫養,你不得插手。」
我放下手裡的商路圖:「妾書還是原來那張。她願籤就籤。」
「她腹中是我的長子!」
「生下來驗過再說。」
章廷琢像受了奇恥大辱:「你懷疑月梨?」
「她進章府不足兩月,昨日還在百芳鋪搬香箱,今日忽然診出兩個月身孕。我請個穩婆複診,很合理。」
溫月梨把東跨院的門閂上,說我嫉妒她有孕,想借診脈害她的孩子。章老夫人護孫心切,當即撥了自己僅剩的私房給她,又派兩個老嬤嬤日夜守門。
我沒有硬闖,只命人把章家的規矩寫明,送進東跨院。
「未經驗明的胎,不記章氏宗譜;沒有妾契的女子,不享章家供養。溫姑娘若執意閉門,藥錢飯錢自理。」
沒隔多久,章廷琢又來借錢。
「五百兩。」他說,「月梨胎像不穩,需要上好藥材。」
我讓沈寶屏拿來借據。
「用什麼抵?」
「我是你夫君!」
「夫君不能入庫變現。」
他額角青筋直跳,咬牙道:「用我的俸祿抵。」
「你還欠鋪子九百二十兩,俸祿已經抵到十年後。」
「那便用城外茶山。」
這句話終於是我想聽的。
章家那座茶山荒了多年,旁人只當不值錢。我孃家商隊卻在山腳發現了細白瓷土。那東西燒不成御瓷,卻適合燒民間最常用的白釉碗。只要修好山路,一年收益不下萬兩。
我不想給他留下翻契的藉口,請了幾家牙行來勘山。牙人挖開土層看過,只說那白土貧瘠,種茶不成,種桑也勉強,幾家合議作價四千兩。
他們不懂燒瓷,我也沒有替章廷琢補這一課。
「先前舊債七千三百兩,加上今日借款,早已超過山價。」我說,「茶山抵給我,只能消掉四千兩。餘債照舊。」
章廷琢滿不在乎。
在他眼中,那座山年年賠錢,能換來五百兩現銀已是划算。他提筆籤契,按下指印,連條款都沒仔細看。
我當日便去官府過契。
過了些時日,溫月梨終於肯讓穩婆診脈。她沒銀子了,章老夫人的私房也被昂貴的「安胎丸」耗盡。
我請了城中口碑最穩的兩名產婆,又請來宮中退下的醫女薛慈姑。診脈時,溫月梨只許章廷琢陪在屏風內,還反覆叮囑不許旁人碰她。
薛慈姑搭完脈,問她末次月信是何時。
溫月梨回答得含含糊糊。
薛慈姑收回手,神色有些古怪:「脈象已經穩了,絕不止她說的月份,怕是早了近兩月。」
屋內霎時安靜。
章廷琢與溫月梨相識,是三個月前的曲水詩會。
他像沒聽明白:「會不會診錯?」
兩名產婆也先後看過,雖不肯把日子說死,意思卻一樣。
溫月梨突然捂住肚子喊疼,撲進章廷琢懷裡:「章郎,她們都是阮姐姐找來的人,自然幫著她汙衊我!」
章廷琢扶住她,轉頭怒視我:「夠了!孩子月份有早有晚,豈能憑一次診脈定論?」
我沒與他爭。
「那就等孩子出生。」
「你什麼意思?」
「月份差得這樣多,落地時總能看出來。章家若要現在認胎,你便親筆立書:孩子無論何時出生,皆由你認作親生,與章氏宗族和我無關。」
章廷琢臉色變了又變。
他愛溫月梨,卻沒愛到甘願替旁人養孩子。
那封認胎書,他到底沒寫。
溫月梨看他的眼神,也冷了下去。
6.
開春時,白釉坊在茶山腳下動工。
我請來南邊的窯工開窯製坯。章家人這才知道荒山底下藏著瓷土。
焦氏第一個找上門。
「茶山是章家祖產,你怎能私自開窯?」
我把蓋著官印的地契攤給她看:「現在是我的產業。」
「你哄著廷琢籤的契,做不得數!」
「三家牙行估價,京兆府過契,白紙黑字。二嬸若不服,儘管去告。」
她不敢告,轉頭便去壽安堂哭。章老夫人氣得臥床三日,醒來後命章廷琢把茶山要回去。
章廷琢這才急了。
他帶著契書副本來找我:「茶山既有瓷土,當初估價便有誤。我願退還五百兩,你把地契還我。」
「契上抵的是四千兩舊債,你只退五百兩算什麼?」
「那我給你四千兩。」
「銀子呢?」
他沉默。
我笑了:「章大人用嘴還錢的本事,倒是一日勝過一日。」
「阮鶴棠,我們才是夫妻。茶山收益留在章家,與你也有好處。」
「你給羅綺娘寫信時,說娶我是為了阮家的錢。哄溫月梨時,你又拿我的銀子買首飾。如今茶山值錢了,倒想起我們是夫妻。」
我從匣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
章廷琢只看了一眼,面色便慘白。
那是他寫給羅綺孃的第一封信,裡面說待他借阮家之力平步青雲,必會接她入府,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你從哪裡得來的?」
「羅綺娘給我的。」
「她為何給你?」
「我給她的銀票能兌現。你許她的未來,一文不值。」
我把信收回匣中:「以後別同我談夫妻情分。你我之間只認契據。」
章廷琢離開時,眼底的惱恨已經壓過了心虛。
數日後,白釉坊的庫房來了一隊車馬,說要提走一批窯柴和瓷土。領頭人拿著我的印信和調貨單,手續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