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主母_第9章 溫月梨沒有嫁給方停舟
溫月梨沒有嫁給方停舟。她把孩子交給方家照料,自己先在羅綺孃的商號做賬房,後來盤下一間香粉鋪。她能屈能伸,也肯吃苦,竟把日子過穩了。
她收到章廷琢的信,只回了一張舊賬單。當年欠我的銀子已經連本帶息還清,末尾是她親手寫的八個字:銀貨兩訖,永不相見。
章廷琢把紙撕得粉碎,當夜又犯了病。
後來兄長奉旨離京巡河,京中忽然傳出他失了聖心,阮家的皇商之位也保不住了。
章廷琢彷彿抓住救命稻草,撐著病體寫了幾封狀紙,告我苛待丈夫、侵佔夫產。他讓老僕把狀紙送去衙門,等著阮家倒臺後翻案。
開堂那日,我沒請兄長出面,只叫人抬去歷年賬冊和里正、郎中共同簽名的養病記錄。主審官逐項核過,駁了他的狀告,還確認他欠我的債已經滾到兩萬餘兩。
入秋後,兄長巡河有功回京,仍居相位。章廷琢聽信的,不過是酒肆裡幾句捕風捉影的閒話。
這一番折騰耗盡了他僅剩的元氣。從那以後,他再沒能下床,只時常盯著窗外發呆。
東院窗外原有一棵枯梅,我嫌它擋光,讓人移走,改種了一株石榴。石榴一年年長高,夏日開滿紅花,秋日結出沉甸甸的果。
章廷琢偶爾會問:「若當初沒有羅綺娘,沒有溫月梨,我們會不會好好過一輩子?」
我從不回答。
他問的是羅綺娘和溫月梨,心裡卻始終沒看見自己。他既要女人仰望他,又要有人出錢托住這份仰望。我不肯一人扮完兩個角色,他自然還會去找旁人。
第十二年深秋,章廷琢嚥了氣。
那日沒有風,石榴葉落了滿院。他臨終前想抓我的手,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我請郎中驗明死因,又請里正、族老和官府書吏共同清點遺物。
章廷琢名下剩一方缺角端硯、兩箱舊書、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章家祖宅、桑園、水田和河西舊倉早已抵債過戶。扣除喪葬費後,他的遺產仍不夠還我臨終前替他墊的藥錢。
族人看著那本兩萬餘兩的總賬,無人敢來爭產。
我照普通士人的規制辦了喪事,沒有剋扣,也沒有鋪張。棺木入土那日,章茂遠遠看了一眼,連祭酒都沒送。
出殯回來,沈寶屏抱著新賬冊在正院等我。
河西新碼頭已經落成。那兩座當年無人要的舊倉緊鄰碼頭,租客捧著銀子排到了門外;章老夫人留下的空地正好連著貨棧,可以再建兩排庫房。白釉坊新開的西北商路也傳回訊息,首批貨款已經入賬。
羅綺娘從江南寄來一匣東珠,說要給新商船取名,讓我拿主意。
我脫下守喪用的素白外衫,換了一件石榴紅長衣。
窗外秋陽明淨,院裡的石榴已經熟透。沈寶屏叫人搬來竹梯,我親自摘下最高處那一顆。果皮裂開一道縫,露出晶亮飽滿的籽,沉甸甸壓在掌心。
許多年前,人人都勸我退一步,給章廷琢體面,給外室活路,給章家留情。
我一步沒退。
如今舊債清了,產業在手,新船候在碼頭,滿院再沒有人敢替我安排餘生。
我掰開石榴,嚐了一粒。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