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的海,不允許第四個人靠岸_第 5 章 方先生
第 5 章
“方先生,你要找的人,三個月前從這裡退過租。”
一個私家偵探把一沓列印資料放在方斯越面前。
這是我走後第四十七天的事。
而我已經不在那座城市了。
落地蘭安市的那天夜裡下著小雨。
機場出來打了輛車,報了一個地址。
我名下的一套小公寓,是當年我媽還在的時候買的學區房,後來過戶到了我名下。
誰都不知道這套房子的存在。
到了小區門口,保安問了一句住幾樓,看了眼身份證,放行了。
公寓很小,一室一廳,積了灰。
我放下揹包,沒開燈,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把手機卡拔了,換了一張新號碼。
舊手機關機,塞進揹包最底層。
然後出門買了拖把、抹布、洗潔精,把整個房間打掃了一遍。
擦完最後一塊地磚的時候,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但屋子乾淨了。
有一種很微妙的安心感,這裡只有我的氣息,沒有別人的。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條流水線。
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來對著手機查孕期注意事項。
工作不難找,憑我的履歷,投了三家公司,兩家給了面試機會。
最後選了一家小型設計公司,薪水不算高,但離公寓近,走路十五分鐘。
入職第一天,前臺遞給我一杯咖啡。
我說了句“我不喝咖啡”,她愣了一下,換了杯溫水。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每天早上六點醒,給自己煮一碗白粥,吃完出門上班。
晚上回來做一頓簡單的晚飯,吃完洗碗擦桌子,然後坐在陽臺上發一會兒呆。
陽臺對面是一排老舊的居民樓,窗戶裡透出深深淺淺的光。
有一家人每天晚上八點準時開始吵架,男的嗓門大,女的哭著喊,孩子在中間尖叫。
有一家的陽臺上種滿了花,傍晚的時候一個老太太在那裡澆水,澆完了就坐在藤椅上織毛衣。
每個窗戶裡都是一個完整的生活。
而我的窗戶裡只有我自己。
懷孕第十週的時候,我去了醫院。
掛號、排隊、做B超。
醫生說一切正常,胎兒發育良好。
“家屬在外面等著呢嗎?”醫生問。
“沒有家屬。”
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開了檢查單。
我拿著B超單走出醫院大門,站在臺階上,看了很久。
黑白的影像上,一個很小的形狀蜷縮在畫面中間,看不出五官,只有一顆豆子大的心臟在跳。
方斯越的孩子。
也是我的孩子。
可是,我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想了很久很久。
這個孩子如果生下來,我一個人怎麼養?
我不怕吃苦。
我怕的是有一天這個孩子問我,爸爸是誰。
我要怎麼回答?
你爸爸覺得你不是他的孩子。
你爸爸把你媽媽灌醉,送給了歹徒,只為了保護另一個女人。
你爸爸至今不知道你存在過。
醫院對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在風裡沙沙地響。
我把B超單疊起來,放進口袋裡。
第三天,我簽了手術知情同意書。
簽名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兩秒。
然後寫下去了。
手術那天下著雨,護士問我有沒有人陪,我說沒有。
她皺了皺眉,讓我簽了免責宣告。
全麻。
醒過來的時候,天花板白得刺眼,嘴裡幹得像塞了棉花。
護士遞過來一杯水。
“手術順利,休息兩天就能出院了。”
我喝了一口水,涼的,從嗓子滑到胃裡。
小腹空了。
那種溫熱消失了。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沒哭。
出院那天還是陰天,風吹過來的時候能聞到雨後泥土的味道。
我打了輛車回公寓。
進門把鞋脫了,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之前存的那張B超單從口袋裡拿出來,點了火,在水槽裡燒掉了。
灰燼被水沖走,順著下水道消失了。
我洗了把臉,開始做晚飯。
切菜的時候刀碰到案板,發出一聲一聲有節奏的響。
以前在家,方斯越偶爾也做飯。
他切菜的時候總是切得大小不一,然後笑著說“反正煮熟了都一樣”。
我那時候會拍他的手,搶過刀來自己切。
現在刀在我自己手裡,每一刀都很均勻。
吃完飯洗了碗,發現廚房水龍頭在滴水。
擰了擰,擰不緊。
我搬了把凳子墊腳,開啟手機搜教程,看了十分鐘,拿著扳手擰了半天,終於不滴了。
手被扳手磨出一道紅印。
我對著那道紅印吹了吹氣。
以前這種事都是夏蘊林乾的。
水管漏了,他來修。燈泡壞了,他來換。馬桶堵了,打電話給他,半小時之內準到。
他從來不嫌麻煩,也從來不說辛苦。
只是修完之後會敲一下我的腦袋:“下次自己學著點,萬一哪天我不在了怎麼辦。”
那時候我笑著說:“你能去哪?你又沒有女朋友。”
他會翻一個白眼,然後去洗手。
現在他真的不在了。
不是他去了哪裡,是我離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