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三十年人人羨慕的周太太。
丈夫體貼,兒子孝順,孫輩繞膝。直到臨死那晚,周景川握著我的手,告訴我,這三十年都是假的。
我養大的周啟安,是他和程瑤的親生兒子。
我當年生下的女兒,在出生當天被他們調包,早就沒命了。
守在床邊的周啟安替我擦著手,平靜地承認,我這些年身體越來越差,是因為他在我的營養粉里加了東西。
他說他恨我佔著周太太的位置,害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喊程瑤一聲媽媽。
我問周景川,既然騙了三十年,為什麼不騙到我斷氣。
他替我合上眼睛,聲音仍像從前那樣溫柔。
「瑤瑤心軟。她說該讓你死個明白。」
我在他們一家三口的注視下嚥了氣。
再睜眼,耳邊響起醫生興奮的聲音。
「恭喜周太太,是個男孩。」
可我分明看見,她懷裡抱著的是個女嬰。
1.
產房裡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渾身汗溼,眼前一陣陣發黑。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對著我,正把孩子往門外抱。
她叫程雪,是程瑤的堂姐。
上輩子我一直以為她是接生時救過我的恩人。逢年過節,我讓周景川給她送禮;她女兒出國讀書,還是我付的學費。
原來她真正救下的,是程瑤兒子的前程。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把孩子給我。」
程雪腳步一頓。
「周太太,孩子需要做檢查。你剛生產完,先休息。」
「你說是男孩。」
「是男孩。」
「那你為什麼不敢讓我看?」
她抱緊襁褓,轉頭催護士開門。
我摸到床邊的呼叫鈴,用盡力氣按下去。刺耳的鈴聲響徹產房,外面的護士和助產士全朝這邊看過來。
程雪伸手來奪鈴。
我抓起推車上的不鏽鋼托盤砸在門框上。
「有人搶孩子!」
金屬撞擊聲比呼叫鈴還響。
程雪臉色變了:「她產後神志不清,快給她鎮靜!」
兩個護士遲疑著靠近。
我死死盯著程雪懷裡的孩子:「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襁褓開啟。是男是女,一看就知道。」
門外已經圍了人。
程雪沒有辦法,只能把孩子放回小床。襁褓掀開的那一刻,產房裡突然靜了。
是個女兒。
她哭得滿臉通紅,腳踝上卻已經繫著一條藍色腕帶,上面印著「男嬰」。
我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上輩子我連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被抱走後,有沒有哭,有沒有人哄?她那麼小,又是怎麼死的?
我伸手把她抱進懷裡,臉貼著她溼漉漉的頭髮。
「這才是我的孩子。」
懷裡的孩子哭得發顫,我卻不敢讓任何人把她接過去。
一個年輕助產士小聲提醒,孩子還沒稱重,也沒有清理口鼻。我讓她把秤推到產床邊,又請門口的人幫忙拍攝。體重、出生時間、胎記、腕帶,鏡頭一項項錄下來。
女兒躺到秤上時,兩隻小手胡亂揮著。
我盯著她,連眼睛都不敢眨。
上輩子,周景川拿來過一張新生兒照片。照片裡的男嬰戴著藍帽子,他告訴我,那就是我拼命生下來的孩子。
我把照片放在床頭看了三十年。
可我的女兒出生時沒有藍帽子。她頭髮濃黑,右耳那顆小紅痣像針尖那麼大,哭起來下巴一直抖。
這些本該被母親記住的細節,我遲了整整一輩子才看見。
助產士把她重新送回我懷裡。
我摸了摸她的小臉,聲音抖得厲害。
「別怕。媽媽認得你了。」
周景川幾乎是衝進來的。
他襯衫扣錯了一顆,額頭滿是汗,看起來和上輩子一模一樣。他那時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說兒子很好,讓我別擔心。
「知微,怎麼回事?」
「程醫生把女兒說成兒子,還想直接抱走。你說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在孩子臉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看向程雪。
「會不會只是腕帶拿錯了?你剛醒,別把事情鬧大。」
三十年前的我聽見這句話,只會覺得丈夫顧全體面。
現在我聽懂了。
他不是怕事情鬧大,他是怕圍過來的人太多,他們沒機會把孩子換走。
我當著他的面撥通母親的電話,開啟影片。
「媽,你看清楚,這是我剛生的女兒。她右邊耳朵上有一顆小紅痣,左腳腳心有塊月牙形的胎記。」
周景川伸手來拿手機。
我避開他:「你碰一下試試。」
母親在電話裡聽出不對,立刻說要趕來醫院。
程雪強笑著解釋:「孩子剛出生,檢查和清洗都要做。周太太一直抱著,反而對孩子不好。」
「那就在這裡做。」
「產房不合規矩。」
「報警以後,讓警察告訴我什麼是規矩。」
周景川的臉終於沉下來。
他俯身靠近我,壓低聲音:「許知微,今天是孩子出生的好日子。你非要讓所有人看周家的笑話?」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她抓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周家的笑話,從來不是我。」
2.
母親趕到醫院時,我已經被轉入單人病房。
孩子沒有離開過我的視線。母親帶來的兩名女保鏢守在門口,連護士進來都要先核對??牌。
周景川站在窗邊,臉色難看。
「媽,知微產後情緒不穩,你怎麼也跟著她胡鬧?」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先走到床邊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