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渡_第8章 他仰頭看着我
他仰頭看著我,眼眶通紅,但沒有哭。
「娘,一切都過去了。」
我蹲下身把他抱進懷裡,這一次我沒有再忍住眼淚。
只是這一次的眼淚,不再是悔與恨。
16
塵埃落定後的那個冬天,我去冷院放了楊婉茹。
她站在柴房門口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太陽,好久沒見光了,眼睛被晃得生疼,但她沒有低頭。
「你要去哪?」我問。
她想了想:「不知道。」
春桃領著她去東院接沈昭,沈昭站在門口看著不再風光的孃親,愣了一刻,立刻撲上去緊緊抱著她,輕輕喊了一聲「娘」。
楊婉茹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裡,那個動作生疏又用力。
她臨走前來梧桐苑辭行,跪在地上把沈昭往前推了一步。
「你給我兒子賜個名吧。沈昭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我低頭看著那個孩子。
他仰著臉看我,眼睛黑漆漆的,低低叫了聲「母親」。
我想了很久,提筆寫了兩個字:楊安。
一生平安的安。楊婉茹看著那兩個字,磕了個頭,牽著楊安的手轉身走了。
瑾兒站在我身邊目送那對母子穿過庭院消失在長廊盡頭,忽然說:「娘,他比我小。」
「嗯。」
「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低頭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挺好的。」
17
我用三年時間重整商號,把楊記商號做成了大雍第一商號。
銀子如流水般賺進來又花出去。
慈幼堂遍地開花,專門收留被遺棄的女嬰和流離失所的婦孺。
女學從京城開到江南,請女先生教女孩子識字、算賬、刺繡,學一門能活命的手藝。
啞姑,哦不,她現在叫楊秀蘭了,成了女學最厲害的算術師傅。
每次走進學堂,看著她把算盤打得虎虎生威,談笑風生,我就想起瑾兒說起的那個啞姑。
幸好。
瑾兒十七歲那年高中狀元。
滿朝文武都以為楊家要出一個少年宰相,結果他跪在金殿上當眾辭了官。
「臣資質淺薄,不敢妄居廟堂。請陛下賜臣一塊地,臣想辦一所女子書院。」
女帝看著他:「告訴朕,你為什麼要辦女子書院?」
「大雍女子堅韌又善良,可是被賣、被打、被刀。只因她們是女子,無法讀書,不能做官,所以生來就不如男子尊貴。」
「臣要讓女子讀書,讓女子科舉,讓女子證明她們同男子一樣尊貴。」
「臣想讓她們,有得選。」
女帝沉默良久,親自提筆賜下「定坤女子書院」的牌匾。
瑾兒終生未娶。
他把一生傾注在書院裡,那些老學究罵他「不倫不類」,罵書院女子「牝雞司晨」。
他不爭辯,只是往朝廷送一批又一批考中進士的姑娘。
三年又三年,那些從書院走出去的女子,像蒲公英的種子落在大雍每一寸土地上,生根發芽。
我壽終正寢那年已經九十高齡,床前圍滿了人——收留的孤女、書院的學生、還有頭髮花白的瑾兒。
我回想起上一世在地府用盡後世輪迴換取重來時,判官反覆問我「不後悔?」
「這一世,我無悔。」
魂魄離體的瞬間,我以為自己會魂飛魄散。
結果睜開眼站在一座大殿裡,面前坐著那個熟悉的男人。
「判官大人?我不是沒有輪迴了嗎?」
他翻了翻生死簿抬頭笑了:「楊攬月。你和令郎這一世功德不小啊。」
「那些被你救過的女子為你們立了長生祠日夜祝禱,願力積攢成了功德之光。
」
「如今你不僅不會魂飛魄散,來世還大富大貴一生無憂。」
我前浮現一面水鏡,頭髮花白的瑾兒還站在書院的講壇上,給一群女子講課。
他的聲音沙啞但有力。
「女子與男子,並無高下之分。女子有自由選擇活法的權利。」
我看著看著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掉下來。
我以為我這一世是來複仇的。
原來不是。
我是來救人的。
只是救的第一個人,是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