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_第1章 蕭徹登基第二年
蕭徹登基第二年,海東諸部進貢四十八顆上品東珠。
內庫把貢冊送到鳳儀宮,我才知道,三十六顆被送去了昭陽宮,餘下十二顆歸我。
蕭徹年少時,每得一顆好珠都送到沈府。
他說,他要的只有我,往後縱有萬里江山,也絕不讓我與他人共一份情意。
如今他有了江山,卻把青梅表妹接進宮。
我為那盒東珠鬧過,也質問過。
後來,我診出兩月身孕。
我合上貢冊,忽然清醒。
男人的心既然能按份例賞,我便不再要了。
我要給腹中孩子一條路,也給自己換一張能決定天下份例的椅子。
01
內庫太監跪在紫檀長案前,額頭全是汗。
「娘娘,奴才只按聖上的硃批辦差。」
我翻到貢冊最後一頁。
上面寫得清楚。
珠王兩顆,珠徑七分以上者十顆,另擇二十四顆,一同送昭陽宮。
餘下十二顆歸中宮。
四十八顆裡,最小的十二顆給了我。
掌籍站在旁邊,低聲說:「依舊例,中宮先擇,餘物才入各宮。」
內庫太監的腰彎得更低。
我拿起筆,在貢冊空白處落了一記。
「備輦,去昭陽宮。」
昭陽宮正在試新首飾。
我進門時,聞柔嘉坐在鏡前,宮女捧著一條尚未收尾的東珠瓔珞。
二十四顆珠子排在紅絨上,個個圓潤明亮。
兩顆珠王擺在一隻金盤裡。
聞柔嘉見我,忙要起身。
蕭徹按住她的肩。
「你腳傷未好,不必動。」
她昨日在御花園踩溼了繡鞋,腳背磨破一塊皮。
太醫院去了三撥人,蕭徹還免了她七日晨昏問安。
我站在門邊,冷冷看著他們。
昭陽宮的宮人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搬來椅子。
聞柔嘉撫著腳腕,細聲問:「皇后姐姐怎麼來了?」
我把貢冊放到蕭徹手邊。
「臣妾來請陛下補一道旨意。往後貢物先送昭陽宮挑選,中宮再取餘下的。舊例也該一同改了,省得內庫兩頭為難。」
蕭徹看了我一眼。
「幾顆珠子,也值得你帶人過來?」
「臣妾說的是宮規。」
「你已經有那麼多了。」
他抬手指向我鬢邊。
那裡簪著一顆東珠,拇指大小,是他十七歲時送我的。
那年他在冬獵得了頭名,先帝賞下一盒珠玉。
他連盒子都沒開啟,騎馬送到沈府,睫毛上還沾著碎雪。
如今他看著那顆舊珠,語氣帶了不耐。
「柔嘉初入宮,首飾少。你身為皇后,讓她一回又何妨?」
聞柔嘉輕輕扯他的袖口。
「陛下,姐姐若喜歡,臣妾還她便是。」
她伸手去拿金盤,袖邊卻掃到一顆珠王。
東珠落到金磚上,滾了半圈,停在我鞋邊。
我還沒彎腰,蕭徹已經俯身撿起。
他拿帕子擦去薄塵,放回聞柔嘉掌心。
「拿好了。」
語氣溫和。
他許久沒用這樣的語氣同我說話了。
我合起貢冊。
「臣妾明白了。」
蕭徹大概以為我服了軟,神色緩和些許。
「硯寧,你是六宮之主,眼界該放遠些。」
我向他行禮。
那顆舊珠墜得簪腳微沉。
我走出昭陽宮時,抬手把它摘了下來。
02
我與蕭徹年少相識。
他那時是六皇子,生母早逝,外家只有一個空頭爵位。
先帝不大記得這個兒子,宮宴上的座次也常被排到末尾。
沈家卻正得勢。
父親執掌門下省,兄長管著京畿糧倉,叔父的學生遍佈御史臺。
儲位未定,誰娶了我,誰就多了一條登天的梯子。
父親看得明白。
蕭徹第一次請旨求娶,父親當場回絕。
「臣的女兒不入皇家。」
那日散朝後,蕭徹在沈府外等到夜深。
我隔著門縫看他。
京中下著冷雨,他沒帶儀仗,只牽一匹黑馬。
守門人勸他回宮,他搖頭,說要等沈大人再給一句回話。
我帶著不忍撐傘出去。
「殿下何苦?」
他把懷裡的檀木盒遞給我。
盒中只有六顆東珠,卻是他快一年的份例。
「我聽說你喜歡這個。」
我沒接。
「殿下想娶沈家,還是想娶我?」
蕭徹望著我,雨水沿著他的下頜往下淌。
「我想娶你。」
他把木盒放在門檻上,後退兩步。
「你今日若不信,我就明日再來。明日若仍不信,我便日日來。」
他果真來了許久。
春日送東珠,夏日送新荷,秋日陪父親議邊糧,冬日替兄長查舊倉。
父親始終冷臉,他每回都恭恭敬敬。
及笄那年,我問他,若有一日登基,會不會納妃。
蕭徹正在替我選珠花。
他把最大的一顆別到我髮間。
「我在宮裡看夠了爭寵。母妃到死都在等父皇回頭,我不會叫你也這樣等。」
「硯寧,我這一生有你就夠了。」
我信了。
我跪到父親書房外,求了一個時辰。
父親開門時,先扶我起來,又問了最後一遍。
「你真願意拿一生去賭?」
我點頭。
後來沈家替蕭徹籌糧、薦人、擋彈劾。
先帝病重時,父親帶著朝臣請立六皇子。
蕭徹登基那日,親手扶我走上宮階。
他給了我後位。
三個月後,他下旨接聞柔嘉入宮。
她是他生母姐姐的女兒,也是他的青梅竹馬。
冊封禮那晚,我和蕭徹大吵一場。
他抱住我,反覆說只留聞柔嘉一人,說宮中給她名分,心裡仍只有我。
我又信了一回。
第二年,海東貢珠進宮。
他卻連一套完整的瓔珞也不肯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