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_第5章 娘娘
「娘娘,若陛下已經動手,咱們還等嗎?」
我回到暖閣,開啟黑漆藥櫃。
沈家祖上出過軍醫,留下兩張從不外傳的方子。
一張叫烏犀散。
它單獨服用,只會讓人睏倦。
若同玄砂丹長期相遇,血氣會一日比一日衰敗,太醫診斷也只當做是丹毒積久。
另一張叫青麟丸,能止住損傷。
蕭徹少年時落過冰湖,常年畏寒。登基後,他聽方士的話,每隔三日服一顆玄砂丹。
我曾勸他停藥。
他嫌我多管。
如今,這個習慣給了我一條路。
我取出空白藥籤,在上面寫下烏犀二字。
青黛看懂了,跪在地上。
「娘娘,一旦開始便回不了頭......」
「他想讓父親死在囚車裡。」
我把藥籤折起。
「我原先只想要他的權。」
窗外巡夜梆子敲了三聲。
「現在,他的命也得留下。」
10
程無疾拿到藥籤,整整一夜沒閤眼。
第二日午後,他借給我請平安脈的機會,帶來一隻青瓷小瓶。
「每回最多半耳勺。多了會嘔血,少了又拖得太久。」
我問:「多久能讓他不能理政?」
「照陛下服玄砂丹的分量,四個月會手腳無力,半年後臟腑受損。」
「青麟丸呢?」
程無疾從藥箱夾層取出一枚蠟封藥丸。
「只有一顆。半年內服下還有救,只是拖得越久,生機越少。過了半年,臣也無能為力。」
我把藥丸放進袖中。
「醫案照實寫。」
程無疾怔住。
「照實?」
「陛下脈象如何,你便如何記。不要替我藏,也不要替我添。」
假醫案太容易留下破綻。
真正需要遮住的,只有烏犀散的來路。
那晚,我親自煎了一盞安神湯。
酸棗仁、茯神、夜交藤,都由掌藥局驗過。烏犀散無色無味,只在湯離火後添了半耳勺。
試藥內侍先喝了一口。
他沒有服玄砂丹,這碗湯傷不了他。
我端著藥去崇政殿。
蕭徹還在看奏章。
他見我進門,略有意外。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我把湯放到他手邊。
「陛下近來睡得少。臣妾問了太醫,給陛下煎了一盞安神湯。」
蕭徹望著那隻碗,眼中戒備慢慢散開。
「硯寧,你若早些這樣,我們何至於鬧成如今這般?」
我替他收起冷掉的茶。
「藥要涼了。」
他端起來喝完。
最後一口有些苦,蕭徹皺眉,我遞去一顆蜜棗。
他含住蜜棗,忽然笑了。
「從前我讀書晚,你也常給我送湯。」
「臣妾記得。」
「那時你還會坐在旁邊等我喝完。」
我把空碗收回托盤。
「今夜也等了。」
蕭徹伸手來握我。
我藉著整理湯匙避開。
「承熙還等臣妾回去。」
走出崇政殿時,夜風穿過宮道。
我停在石階下,手心冰涼。
高讓小聲問:「娘娘要回鳳儀宮嗎?」
我點頭。
從此每隔三日,安神湯與玄砂丹同日送進崇政殿。
一次也沒有錯。
11
第三個月,蕭徹開始嗜睡。
他在朝會上坐不到半個時辰便頭暈,只得把奏章帶回後殿。
聞柔嘉起初很高興。
蕭徹不見朝臣,留在後宮的時辰多了。
她每日帶承曜來陪他,教孩子喊父皇,又把立儲詔書放到榻邊。
蕭徹病中易怒。
有一回,他剛閤眼,承曜打翻藥盞。聞柔嘉又追問何時冊立太子。
他猛然坐起。
「朕還沒死,你就急著替兒子要位置?」
聞柔嘉嚇哭了。
「臣妾只怕沈家搶先。」
蕭徹把人趕出崇政殿。
我來時,碎瓷還沒收走。
他靠在榻上,臉色灰暗。
「她從前不這樣。」
我讓高讓掃淨地面,坐到御案旁讀奏章。
「江北三州缺糧,戶部請開常平倉。」
蕭徹閉著眼。
「準。」
「西營欠餉兩月,兵部要從鹽稅補足。」
「讓沈崇嶽議。」
他說完又睜眼。
「算了,別讓他議。」
我把摺子放到另一邊。
「那便等陛下精神好些再定。」
半日里,我讀了大半奏章。哪一份需召人,哪一份可交六部,哪一份涉及宗室,都分開放好。
蕭徹看了很久。
「你做這些,總能叫人省心。」
我蘸了硃砂,在待議折上記了一筆。
「臣妾分內之事。」
他聽見這句話,神色黯了下去。
入冬前,海東又送來二十顆東珠。
風浪毀了兩船貢物,這批珠子數量少,成色卻極好。
蕭徹這次沒有送去昭陽宮。
內庫太監把整盒珠子捧到鳳儀宮,說陛下讓皇后先挑。
我合上盒蓋。
「不必挑。登記後封存。」
太監愣了愣。
「陛下說,全給娘娘。」
「那便全部記在中宮名下。」
蕭徹當晚過來,問我為何不做首飾。
「不喜歡?」
「喜歡。」
「那就讓尚珍局打一頂新冠。兩顆珠王也可以拿回來。」
他病後清瘦許多,眼下帶著青色。說這話時,手指輕輕摩挲杯口。
我讓青黛取來木匣。
一顆顆東珠靜靜躺在裡面。
蕭徹伸手摸了摸。
「這些年,我送你的,現在你一顆也沒用?」
「從前常用。承和二年後,便收起來了。」
他知道承和二年發生過什麼。
「硯寧,我那時糊塗。」
我鎖上木匣。
「陛下該服藥了。」
「你還怨我。」
「臣妾忙著照顧陛下,沒有空想舊事。」
他握住我的袖口。
「你看著我。」
我抬起頭。
蕭徹眼裡有慌亂。
「你為何不爭了?」
從前我爭,他嫌我善妒。
如今我不爭了,他卻開始害怕。
我輕輕抽回衣袖。
「陛下教過臣妾,皇后眼界要放遠些。
」
12
河堤案在臘月爆發。
工部侍郎方瑞遞上罪證,指認父親借門生之手收受河銀六十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