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_第6章 蕭徹病得下不了榻
蕭徹病得下不了榻,仍命人把父親召到崇政殿後殿。
我坐在屏風內替他磨墨。
方瑞跪在外間,聲音洪亮。他呈上的那一頁,正是蕭徹授意他改過的假賬。
「人證、賬冊俱全,請陛下即刻收押沈大人。」
父親站在他身側。
「臣請問方大人,河銀何年何月進京,經哪家票號,又由誰送進沈府?」
方瑞答得流暢。
父親聽完,從袖中取出一本舊賬。
「這家票號在三年前已經關門。掌櫃因盜銀流放嶺南,至今仍在服役。方大人手裡的賬,竟然能讓一個嶺南罪犯回京做買賣。」
殿中響起低聲議論。
方瑞臉上見了汗。
蕭徹神情未變。假賬本就經他授意,票號露了破綻,他也只當方瑞辦事不周。
父親又呈上河工總賬與三名經手人的供詞。
六十萬兩河銀撥出京城後,尚未送到江南工地,便被方瑞的親信分成四筆提走。
三十萬兩進了方瑞私庫,餘下三十萬兩經聞家票號轉了兩次,最後換成聞柔嘉城外田莊的地契。
蕭徹翻到最後一頁才明白,方瑞先把虧空引到沈家,誘他授意造假。
假賬一旦落成,沈家會倒,真正的銀路也會被埋沒。
方瑞和聞家從頭到尾圖的是同一局:讓父親背罪,再分走六十萬兩。
「傳貴妃。」
聞柔嘉來得很快。
她大約知道事情敗露,連那支心愛的鳳鳥步搖都沒戴。
進殿後她先撲到榻邊。
「表哥,田莊是舅父送我的,我不知道銀子來自哪裡。」
尹秋棠從屏風後走出,呈上一隻朱漆匣。
匣中有三張聞家票號的過賬單。
每張十萬兩,收款人都是聞柔嘉的乳母。
銀子過賬七日後,以同樣的價錢買下城外四處田莊,地契當晚送進昭陽宮。
聞柔嘉盯著賬單,強作鎮定。
「乳母收的銀子,與我有什麼關係?」
高讓又呈上一封從她乳母箱底搜出的密信。
方瑞在信中寫:「河工缺口中的三十萬已過聞家票號,餘下歸我。陛下有意除沈家,假賬一成,銀路自斷。」
信後有一行聞柔嘉的親筆批覆。
「田契送入昭陽宮,虧空盡推沈家。」
蕭徹盯著那行字,聲音冷得厲害。
「剝去貴妃封號,押往西苑。」
禁軍上前扣住聞柔嘉。
她猛地掙扎起來,指著蕭徹尖聲道:「憑什麼只治我的罪?想讓沈崇嶽死的人分明是你!」
「是你嫌沈家功高,是你讓舅父換賬、找人證!舅父只不過順著你的心意。」
「如今事情敗露,你便把所有罪都推給我們。表哥,你敢當著皇后的面說,那張假賬與你無關嗎?」
蕭徹的手停在被上。
後殿靜得能聽見炭火輕響。
父親隔著屏風向我望來。
我沒有動。
蕭徹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明黃寢衣上,他低頭看了許久。
聞柔嘉被押往西苑,承曜移入皇子所,由太妃照管。
她被拖出後殿時,忽然衝我笑:「皇后,你父親險些死在他手裡。」
蕭徹沒有再看她。
當夜,他又服了一顆玄砂丹,想讓自己第二日能上朝。
藥性相沖,他再也沒能起身。
13
太醫院守了三日,人人都說皇帝熬不過這個冬天。
宗室守在崇政殿外,六部每日遞折,問的都是儲君。
蕭徹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
第三日黃昏,他讓所有人出去,只留我一人。
「把承熙帶來。
」
乳母抱來承熙。
孩子已經會走,進門後卻不敢靠近龍床。他看了看我,才慢慢走到蕭徹手邊。
蕭徹摸了摸他的頭。
「叫父皇。」
承熙小聲叫了。
蕭徹眼眶紅了。
他讓乳母帶孩子出去,又示意我開啟御案暗格。
裡面放著兩份沒寫完的詔書。
一份立承熙為太子,由我臨朝輔政,並保留承曜親王之位。
另一份把儲位交給宗室與重臣共議。
蕭徹問我:「若朕立承熙,你會保承曜嗎?」
「他是皇子,也只是個孩子。只要他守國法,臣妾會給他親王應有的體面。」
「柔嘉呢?」
「她侵吞河銀、構陷重臣,依律處置。」
蕭徹嘆了口氣。
「你總是這麼聰明。」
我把兩份詔書擺到他面前。
「陛下選吧。」
「若朕選第二份?」
「宗室會為皇位爭鬥。沈家護承熙,聞家已經倒了,承曜無人可依。最遲半年,京中見血。」
「你在逼朕。」
「臣妾在說後果。」
蕭徹望著我,眼裡有怨,也有疲憊。
「從何時開始?」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
「東珠進宮那日。」
他苦笑。
「只因三十六顆珠子?」
「那天臣妾終於看清,陛下是如何分東西,也是如何分掉情意。」
蕭徹的呼吸沉了幾分。
「朕送你的更多。」
「所以臣妾都留著。」
「你想拿它們做什麼?」
「給陛下陪葬。」
他怔了很久。
窗外雪落在石階上,宮人掃過一遍,很快又積起薄層。
蕭徹忽然伸手。
「硯寧,扶朕起來。」
我在他背後墊好軟枕,把第一份詔書鋪開。
他寫得很慢。
寫到授皇后攝政時,筆尖停了片刻。
「朕曾經真心想同你過一輩子。」
我扶住硯臺。
「墨要乾了。」
蕭徹繼續寫。
落下玉璽後,他整個人放鬆下來。
我讓高讓開啟殿門。
父親、宗正與兩位閣臣進來,當面驗過筆跡和印記。
蕭徹靠在軟枕上,親口命他們輔佐新帝,尊皇后為攝政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