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_第2章 我回鳳儀宮後
我回鳳儀宮後,把鬢邊舊珠放進木匣。
匣中一百零八顆,都是蕭徹從前送來的。
夜裡,他來了。
他讓宮人都退下,自己坐到我對面。
「還在生氣?」
我把茶推給他。
「臣妾有一事想問陛下。」
這個稱呼讓他皺了眉。
「你以前私下不這樣叫我。」
「以前有許多事,臣妾都不明白。」
我看著他。
「陛下當年送東珠,求婚書,說後宮只我一人。那些話,有幾分真?」
暖閣裡燒著銀炭。
蕭徹端起茶盞,遲遲沒有喝。
「事到如今,問這些還有意思嗎?」
「有。」
他放下茶。
瓷盞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我那時若不順著你,沈崇嶽會扶我上位?」
我盯著盞中晃動的茶葉。
蕭徹大概也覺出話重,停了一會兒。
「硯寧,我待你並非全是算計。你聰慧,端莊,最合適做皇后。我也把後位給了你。」
「柔嘉性子軟,離了我便活不下去。你有沈家,有鳳印,有滿朝敬重。為何還要同她爭?」
我抬起眼。
「臣妾聽懂了。」
他眉間的不耐還未散去。
「你聽懂什麼?」
「陛下覺得,後位足以償還沈家與我。」
蕭徹沒回答。
外頭傳來急促腳步。
昭陽宮的宮女跪在門外,說貴妃試瓔珞時被金扣劃了頸側,疼得直哭。
蕭徹立即起身。
他走到屏風邊,回頭看我。
「你先歇著。等柔嘉無事,我再來陪你。」
門簾落下,帶進一陣冷風。
我等了片刻,喚來宮人。
「把陛下的茶撤了。」
從那一夜起,我再沒叫過他阿徹。
03
蕭徹走後不久,我腹中忽然抽痛。
起初只有一下。
我起身去取貢冊,走到書案邊,疼意又鑽了出來。
侍女青黛扶住我,手臂都在抖。
「娘娘,奴婢去請太醫。
」
「請程無疾,從西角門進。」
程無疾是父親舊部的遺孤,醫術不錯,嘴也嚴。
他提著藥箱趕來,診了兩次脈,又問我的月信。
過了許久,他收回手。
「娘娘有喜了,約兩個月。方才動了氣,胎息不寧,需臥床靜養。」
青黛捂住嘴,喜極而泣。
我沒有出聲。
這孩子來得太巧。
早一日,我會把他當成蕭徹回心轉意的盼頭。晚一日,我也許會覺得他是鎖住我的新鎖。
偏偏今晚,他來了。
我讓程無疾開方,又命青黛封住訊息。
暖閣安靜下來。
我靠在矮榻上,把手放到小腹。
那裡沒有動靜,平坦得看不出任何變化。
可我知道,有一條命正依附著我。
他可能是皇子,也可能是公主。
無論男女,只要生在宮裡,就會被父皇的恩寵衡量,被母族的強弱衡量,被一張冊頁決定能拿到什麼。
我走到今日,始終在等蕭徹兌現承諾。
等他不納妃,等他給我完整的貢珠,等他在我和聞柔嘉之間做一次選擇。
他每回都沒偏向我。
青黛端來安胎藥。
我喝完,把空碗放到案上。
「把中宮六局的名冊取來。」
她怔住。
「娘娘該歇息。」
「坐著也能看。」
名冊一共七本。
我從掌籍、掌珍、掌藥開始,一頁頁看名字、籍貫與調任年月。
近半年,昭陽宮送進來的人佔了三成。內庫副鑰也在聞柔嘉手裡。
蕭徹說我有鳳印。
可一方擱在案上的印,調不動人,也看不見密令。
我翻到尹秋棠那頁。
她原是尚宮局掌籍,因拒絕替昭陽宮改珠冊,被貶去守廢庫。
我拿硃筆圈住她的名字。
又圈出御前內侍高讓。
天將亮時,我寫滿了三頁紙。
第一頁是宮裡的空缺。
第二頁是父親能聯絡的朝臣。
第三頁只有兩行。
嫡子繼位。
母后臨朝。
04
有孕的訊息,我在第三日才告訴蕭徹。
他正在崇政殿見戶部尚書,聽見後直接停了議事。
皇帝儀仗到鳳儀宮時,安胎藥剛煎好。
蕭徹進門便握住我的手。
「為何瞞了兩日?」
我抽回手,端起藥碗。
「胎息剛定,臣妾不敢擾陛下。」
他看了我一會兒。
「還為東珠的事怨我?」
我喝下藥。
苦味留在舌根,我拿帕子擦了擦唇角。
「那日臣妾不知有孕,脾氣急了些。柔嘉妹妹受了委屈,臣妾已命人補她貴妃儀仗,還把春宴座次往前挪了一席。」
蕭徹眼中浮出疑色。
「你願意?」
「陛下說得有理。臣妾是皇后,不該只盯著首飾。」
這句話順了他的意。
他替我拉好薄毯,動作慢下來。
「你能想明白就好。柔嘉不懂事,你多擔待。等孩子出生,我另尋更大的東珠給你。」
我點頭。
「臣妾還有一件事。」
「說吧。」
「尚宮局近來人手混亂。臣妾有孕,飲食、藥材、接生都要有據可查。請陛下把內庫副鑰收回,仍交中宮保管。」
蕭徹的手停在毯邊。
「柔嘉用著副鑰,只為取物方便。」
「她要什麼,臣妾照單送去。鑰匙留在昭陽宮,御史若查出越例,妹妹也要受牽連。」
我把替昭陽宮補儀仗的奏籤遞過去。
「臣妾已經退了一步。陛下總該讓我把宮務辦好。」
蕭徹看完奏籤,終於應下。
當晚,副鑰送回鳳儀宮。
我讓尹秋棠從廢庫出來,先補齊東珠去向。
再把給我的十二顆封起來,列作樣珠,不制簪,也不賞人。
尹秋棠問:「娘娘一顆也不留?」
我看著貼好的封條,搖了搖頭。
「別人挑剩下的東西不要也罷。」
蕭徹以為我學會了賢惠。
聞柔嘉也以為自己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