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珠_第4章 五個月後
五個月後,我臨盆。
陣痛起在後半夜。
青黛去請蕭徹,半路被昭陽宮的人攔住。聞柔嘉也說腹痛,抱著蕭徹不肯鬆手。
訊息傳回來時,我正扶著床欄換氣。
青黛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搖頭。
「把門關好,按我們練過的來。」
接生嬤嬤、掌藥女官、記錄時辰的內侍,全由我親自挑選。
熱水從東門進,汙物從西門出,每碗藥都留一份封存。
天快亮時,孩子的哭聲響起來。
穩婆把他抱到我身邊。
小小一團,臉很紅,頭髮很濃。
我碰了碰他的手。
他立刻攥住我的指尖。
蕭徹趕來時,孩子已經吃過奶,產房也收拾妥當。
他坐到床邊,臉上帶著歉意。
「柔嘉昨夜也動了胎氣,朕一時走不開。」
我看著帳頂。
「陛下不必解釋。」
他俯身看孩子。
「朕想了幾個名字。」
「臣妾已經取了。」
「什麼?」
「承熙。」
父親在給我的家書裡寫過,熙者,光明和樂。
蕭徹沉默一瞬,仍點了頭。
「那就叫承熙。」
兩月後,聞柔嘉也生下皇子。
蕭徹親自取名承曜,大赦京畿,昭陽宮賞金千兩。
洗三那日,他命人把那兩顆珠王嵌進聞柔嘉的鳳鳥步搖。
貴妃用鳳,本屬越制。
尹秋棠問我要不要攔。
我在冊頁末尾寫下日期,叫經手的宮人署名。
「讓她戴。」
爬得越高,跌得越狠。
08
承熙週歲前染過一場風寒。
病來得兇,夜裡燒得滾燙。程無疾守了兩日,才讓熱退下去。
蕭徹來看過一回。
他摸著承熙的額頭,眉頭緊鎖。
「這孩子自出生便弱。」
我正在給承熙擦手。
「太醫說養些時日便好。」
「儲君要擔社稷,身子不能有虧。」
他說完就走了。
承熙醒來,伸手去抓床邊的布老虎。
我把東西遞給他,他抱緊了,咿咿呀呀叫我。
我望著門簾晃動的方向,叫青黛去請尹秋棠。
「把近來欽天監進昭陽宮的記錄給我。」
幾月後,蕭徹在皇子抓周宴上抱起承曜。
承曜比承熙小兩個月,卻生得壯實,抓周時先拿玉印,又抓小弓。宗親們紛紛稱讚。
聞柔嘉戴著那支鳳鳥步搖,笑得眼睛彎起。
「這孩子同陛下小時候一個性子。」
蕭徹也笑。
「欽天監說,承曜出生那夜紫微星明,命格貴重。」
殿中靜了片刻。
幾位老王爺低頭飲酒。
我放下筷子。
「臣妾聽說,給承曜批命的監副有個兒子,上月剛進昭陽宮做侍衛。」
聞柔嘉的笑僵在唇邊。
蕭徹側目看我。
「今日是孩子的好日子,何必說這些?」
「臣妾也盼他好。皇子命格傳到朝堂,便會牽涉國本。經手之人若有私情,反倒害了孩子。」
蕭徹把承曜交給乳母。
宴席結束後,他叫我去崇政殿。
御案上擺著一份擬好的詔書,只寫了開頭。
奉天承運,建儲以固國本。
蕭徹站在窗前。
「朕還在考慮。」
「考慮越過嫡長子,立承曜?」
「承熙體弱,性子也太安靜。承曜康健,有儲君氣度。」
「他們才一歲。」
他轉過身。
「你不必急。即便承曜做太子,你仍是皇后,承熙也會封親王。」
這話說得輕鬆。
彷彿嫡長子的名分也是一盒首飾,他想給誰便給誰。
我把欽天監監副受賄的供詞放到御案。
「陛下要立誰,可以在朝堂明議。用昭陽宮買來的祥瑞,臣妾不認。」
蕭徹掃了兩眼供詞,面色沉下去。
「你查得真快。」
「宮中每一份錢糧都有去處。」
「又是賬。」
他冷笑一聲。
「你和沈崇嶽手裡,一本賬能攔朕多少事?」
「能攔下經不起查的事。」
蕭徹一掌掃落筆架。
玉筆滾到地上,斷成兩截。
「沈硯寧,朕才是天下之主。」
我俯身行禮。
「臣妾從未忘記。」
第二日,蕭徹在朝上試探立儲。
父親率先出列,只說八個字。
立嫡以長,國朝舊章。
六部眾多官員隨他進言。
立儲一事被擱置。
當天夜裡,蕭徹摔了崇政殿三隻茶盞。
高讓把碎瓷收進簸箕,也把一句口諭記進了心裡。
09
高讓來報信時,鳳儀宮剛要落鎖。
「陛下召了工部侍郎方瑞。」
方瑞是蕭徹生母的幼弟。論起輩分,蕭徹與聞柔嘉都要喚他一聲舅父。
「江南河堤案查出六十萬兩虧空,銀子的真正去向尚未查明。方瑞先把罪名引到沈大人的門生身上。」
「陛下讓他換掉總賬裡的銀路,再找兩個人作證,把那六十萬兩寫成進了沈府。」
我問:「有落紙的旨意嗎?」
「沒有。陛下讓方瑞辦妥後再奏。」
「還有什麼?」
高讓嚥了一下。
「陛下說,沈大人年紀大,押解途中若染急症,也算留了體面。」
青黛手裡的茶壺磕到杯沿。
水灑了一桌。
我拿帕子蓋住水跡。
「方瑞何時離京?」
「明日卯時。」
宮門已經落鑰,任何人此時出去都會留下記錄。
我走到內庫,取出木盒裡最小的一顆東珠,用紅線纏了三圈,交給青黛。
「明日開宮門,你借採買之由,替我去趟沈府,把這顆珠交給父親。」
這是我和父親舊日的暗記。
小時候我在外受了欺負,不肯當著下人哭,便在送給他的棋子上纏三圈紅線。
父親見到就會屏退旁人,聽我訴說委屈。
「告訴他,先取江南真賬,留下經手人。朝中繼續拖立儲,別同方瑞正面衝突。」
青黛把珠子收進袖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