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那日,我不要竹馬了_第5章 他看了我一會兒
他看了我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
「那你想不想要一條新路?」
輿圖上標著京畿七縣。大理寺近來查到賑災布匹以次充好,女學織坊因出貨紮實,被選為新供貨方。陸既明奉命巡查沿途倉場,長姐則想帶學生看看各縣織造與女子生計。
他來問我,願不願意同行,負責核賬與採買。
輿圖下面壓著一紙聘書,報酬、權責和期限寫得明白。我不必投奔誰,也不欠誰人情。
我接過輿圖:「什麼時候出發?」
「後日清晨。」
「來得及。我明晚把京中的賬交接好。」
陸既明眼底有了笑意:「裴掌櫃,合作愉快。」
7.
出京那日,天高雲闊。
我騎著自己的棗紅馬,長姐帶著女學學生坐車,陸既明領大理寺差役押後。出城時,車輪壓過清晨的薄霜,我只想著把官倉那筆爛賬查明白,沒料到一路會碰上那麼多雙伸來遞契書的手。
我們到第一個縣時,發現官倉收來的布匹足數,賬面也沒有問題,可村裡的織娘仍窮得交不起稅。
我搬進織坊後院,與她們同吃同住,漸漸摸清布商的手法。他們拿「女子不識數」做遮羞布,丈布時把尺子往袖裡藏一截,又搬出官倉驗貨的名頭嚇人。織娘不敢直接向官倉交貨,辛苦織出的布,過一道手便薄一層價。
陸既明問我:「按律處置布商,事情便算完了?」
我搖頭:「換一批布商,明年還會這樣。」
長姐讓我自己想法子。
我在縣衙門口支起長桌,左邊教人用尺、認契,右邊直接收布。每匹布都當面丈量、定級、登記,織娘手裡留收條,縣衙與供貨行各自存檔。
起初沒有人敢來。布商抱著胳膊站在街角,笑我們撐不過午時。
快收桌時,一個鬢髮花白的寡婦抱來半匹粗布。她不識字,拇指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蘸印泥按下去。我把應付的銅錢在她面前數清,價錢比布商公道,算上運費也沒有超出官倉採買價。
她抱著錢袋走出縣衙,不到一頓飯的工夫,門外便排起了隊。
我們離開時,當地織娘合辦了織社。她們推選識字的人做賬房,又請女學學生輪流授課。
下一處盛產桑蠶,女子卻不能單獨賃地。
我翻遍落滿灰的縣誌,找到荒地開墾期滿便可入籍的舊例。律條沒寫只許男子,從前卻沒人肯替女子遞那張契。
縣丞把帖子往案角一推,說女人拿了地,遲早也要隨嫁送進夫家。陸既明把帖子推回他面前,我則帶著等在門外的女子逐一遞契。
縣丞氣急敗壞,說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我把律條按在他案頭:「今日辦了,明日就有了。」
陸既明在旁邊補了一句:「不辦也成。我正好查查縣衙為何敢把國律改成男律。」
夕陽照進簽押房時,一摞荒地契終於蓋齊了印。領頭的桑娘捧著薄薄一張紙,翻來覆去地看,像捧著一塊新地。
一路上,我見過被婆家奪走織機的寡婦,也見過會背詩卻不能入學的女孩。她們有手藝,也敢吃苦,偏被一杆做過手腳的尺、一紙沒人肯收的契書擋住。
我開始把所見所聞逐日記下。
長姐看完我的冊子,說:「阿蘅,你已經找到比成婚更想做的事了。」
我望著窗外晾曬的雪白生絲,點了點頭。
從前我渴望衛知珩專心愛我,彷彿被一個人堅定選擇,便能證明我的珍貴。
如今再想「衛知珩最愛誰」,竟像在想一件隔得很遠的舊事。我親手理清的賬、蓋下印的契書、織娘拿回家的銅錢,全都握得住,也看得見。我的價值無需等誰點頭。
陸既明也在變。
最初,他只管查案,誰犯法便抓誰。後來他也會問,抓完人之後,明年換一批布商又怎麼辦。我與織娘議價時,他坐在門檻上記當地糧價;夜深了,還和長姐一起翻女子涉產的舊案。
他不說甜言蜜語。
我騎馬快,他從不叫我慢些,只會檢查下一段路是否安全;我與縣令爭得面紅耳赤,他不會勸我溫柔,而是把能用的律條準確翻到那一頁。
有一晚,我們趕路錯過驛站,只能在破廟裡歇腳。我對著燈核賬,他靠著廊柱整理案卷,誰也沒打擾誰。風把紙頁吹亂時,他伸手替我壓住一角。我忽然覺得,這樣就很好。兩個人都認得方向,腳下各有自己的路,恰好能並肩走一程。
8.
巡查尚未結束,京中快馬送來宮中牒文。柳棲月獻給太后的百鳥朝鳳屏要入壽禮冊,宮中查驗出繡莊鋪契屬於我,命我回京說明。長姐留在外縣收尾,我與陸既明連夜趕回,進城時衣襟上還沾著驛路的塵。
太后壽宴那日,我帶著繡莊原契和債書入宮。證物先在宮門登記,由掌事女官封進一隻烏木賬匣。
柳棲月獻上百鳥朝鳳屏。屏風用十八種針法繡成,百鳥羽翼在燈下流光溢彩,太后十分喜歡,當眾問她想要什麼賞賜。
她跪在殿中,說只願報答裴家養育之恩,不敢求賞。
太后誇她知恩。
母親順勢提起她婚事艱難,說柳家無人撐腰,雖有才名,卻處處低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