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手砸了丈夫的鐵飯碗_第8章 他見過賀振川清早從倪雪琴屋裡出來
他見過賀振川清早從倪雪琴屋裡出來,也見過賀振川穿著背心,在水房替她洗床單。
他們起初不願摻和。法院工作人員登門詢問,老太太才開口:「那男人一週總要來幾回。我們還當他們早就是兩口子。」
開庭時,賀振川還想否認。
法官問他:「你是否與倪雪琴存在不正當關係?」
「沒有。她丈夫去世,我只是同情她。」
「她腹中孩子是誰的?」
「我不知道。」
我把勞動局調查卷裡的一張領料單影印件交上去。
領料日期正是賀振川聲稱「整夜值班」的一天。單子下午就辦完了,背面還有他隨手寫給倪雪琴的話:
「今晚老地方等我,房款的事見面說。」
筆跡已經由廠裡財務和同辦公室的人辨認過。
賀振川看見那行字,肩膀塌了下去。
他母親卻在旁聽席大喊:
「男人在外面犯點錯怎麼了?她一個女人開店拋頭露面,早就不守婦道!」
法官重重敲下法槌。
「再擾亂法庭秩序,請你出去!」
我懶得跟婆婆對罵,把新的財產訴求遞了上去。
「賀振川與他人同居並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我要求他賠償損失,承擔訴訟費,並放棄宿舍內全部家庭財物。」
賀振川猛地抬頭。
「那是廠裡分給我的宿舍!」
「你已經被開除,廠裡限你十天內騰退。裡面的縫紉機、櫃子和腳踏車,是我婚前購買,有票據。」
「你拿走了,我住哪兒?」
「問你娘。」
「明秋,我真知道錯了!」
「晚了。」
法槌落下。
法院判決准予離婚。
賀振川賠償並返還我一千六百元,剩餘由倪雪琴按欠條承擔。
我拿到判決書的當天,就帶人搬空宿舍裡屬於我的東西。
床板是廠裡的,我沒動。
鍋、碗、被褥、衣櫃、腳踏車、縫紉機,全有我的票。
賀振川回去時,屋裡只剩一張光床板和牆上的雙喜字。
雙喜已經被煤煙燻黑。
12.
倪雪琴沒能嫁進賀家。
婆婆知道她要賠兩千多塊,當場翻臉,說肚裡的孩子未必姓賀。
賀振川丟了工作,只能去碼頭扛包。
一天一塊二,幹一天才有一天的錢。
他想讓倪雪琴把集資房押金拿出來過日子。
倪雪琴卻偷偷退了押金,準備去南方投奔親戚。
臨走前,她把孩子打掉了。
賀振川追到車站,兩人在候車室打得頭破血流,雙雙被治安員帶走。
這些事,是劉嫂買菜時當笑話說給我聽的。
我只問了一句:「她欠的錢呢?」
「法院扣了押金和賣傢俱的錢,還差三百多。」
「那就繼續扣。」
我沒撤執行申請。
一個月後,倪雪琴在縣飯店找到洗碗的活。每月工資先被划走一部分,直到欠款清完。
賀振川來鋪子找過我三次。
第一次,他拎著兩條魚,說想復婚。
我把魚扔進他懷裡。
「你身上那股河泥味,別燻壞我的布。」
第二次,他說願意入贅,往後賺的錢全交給我。
我叫市場管理員把他架了出去。
第三次,他喝醉了,跪在鋪門口不走。
我端出洗拖布的髒水,從他頭頂澆下去。
「再來一次,我就在門口掛塊牌子,寫清楚你怎麼偷錢、造假、養情人。」
他再也沒出現。
明秋成衣的三百套勞模新裝按時交貨。
表彰會鬧出的那一場,反倒替我省了廣告。縣裡都知道,臺上那套衣服真正的設計人是我。
百貨大樓把最顯眼的一節櫃檯騰出來,專賣明秋成衣。
羅春梅又帶來鄰縣的訂單。
我沒急著全接。
先把鋪子後面的兩間倉房租下,添了六臺縫紉機,再按陳巧姑定的規矩檢查針腳。
孫桂蘭的停工處分被撤銷。
紡織廠請她回去,她沒答應。
她把停工通知撕成兩半,來我這裡管生產。
「廠裡一個月四十二,你給我六十。我又不傻。」
陳巧姑笑她只認錢。
她理直氣壯。
「憑手藝掙錢,有什麼不好認的?」
我給她們都漲了工錢。
年底結賬,除去成本,賬上還剩一萬一千多。
劉嫂捧著賬本,數了三遍。
「明秋,你成萬元戶了!」
「先別喊。」
我抽出三千塊,訂下臨街那套帶後院的房子。
房主問房契寫誰的名字。
我拿出新戶口簿。
上面只有我一個人。
「祝明秋。」
他寫好名字,蘸了紅印泥。
我在房契上按下手印。
來年開春,倪雪琴欠下的錢全部執行完了。判決書、欠條和最後一張收款憑據,被我用布包好,壓進衣櫃最底層。
省城的訂單也已經交了第一批。鋪子裡又添了幾臺縫紉機,後院白天總是熱鬧,裁衣剪咔嚓作響,踩機器的女人隔著桌子說笑,誰家孩子放學早了,便蹲在門檻邊寫作業。
這天收工後,陳巧姑她們結伴去趕晚市。院門一合,鬧了一整天的屋子慢慢靜下來。
傍晚剛落過一場小雨。
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屋簷還在滴水。新換的瓦不漏了,雨珠順著簷溝落進陶缸,一聲接一聲。幾件做好的春衫掛在廊下,風從巷口吹進來,衣角便輕輕碰在一起。
我罩好縫紉機,掃淨裁衣桌邊的碎線,又去前鋪落下門板。
遠處傳來紡織廠下班的汽笛聲。
從前住在廠宿舍,每逢這聲汽笛響,我都要看一眼爐上的飯,再算賀振川什麼時候進門。
他晚回來一刻,我便把菜溫一遍;若是一夜不回,我還會替他編個值班的理由。
如今再聽見,??口已經沒有那種懸著的感覺。
我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接住簷角墜下的一滴水。涼意順著指縫滑進袖口,我打了個寒戰,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
灶上的水已經燒開,白汽頂得壺蓋輕響。我給自己下了一碗麵,臥了兩個雞蛋,端到臨窗的小桌前。
窗外亮著幾盞昏黃的路燈。賣糖炒栗子的推車慢慢經過,鐵鏟翻動砂石,沙沙聲一直傳到院裡。
桌角壓著剛辦下來的房契。
我的名字落在最顯眼的位置,墨跡已經乾透。
我用指腹摸過「祝明秋」三個字,想起離開宿舍那晚拖在身後的舊木箱。那時我身上沒有多少錢,連下個月住在哪裡都說不準,卻從沒想過回頭。
現在再想起來,那隻木箱似乎沒有當晚那麼沉了。
我吃完麵,把碗洗淨,取下掛在腰間的鑰匙,一扇扇檢查門窗。
院門關得嚴嚴實實,銅鑰匙被掌心焐得發熱。
我回到桌前,將煤油燈的燈芯撥亮一些,翻開一本嶄新的賬簿,在第一頁寫下明天要買的布料。
春風擦過窗紙,廊下的新衣輕輕晃著。
我的人生才剛剛步入正軌,之後的每一天,都會是沒人打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