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手砸了丈夫的鐵飯碗_第5章 房東聽說我要擺幾台縫紉機
房東聽說我要擺幾臺縫紉機,臨時反悔,說機器一響,後院住戶準來鬧。他捏著押金條,非要我每月再添五塊。
我沒跟他磨嘴皮,帶著高主任開的經營證明去找街道。那排臨街房本就允許開個體鋪,租約上也寫得明白。街道幹部上門一問,房東只得照原價把鑰匙交出來。
鑰匙到手,麻煩還沒完。
我從縣服裝廠買的處理布里混進一卷脆布。表面看著平整,針腳一密就裂。供銷員一口咬定處理貨概不退換。
陳巧姑把布角放進熱水,輕輕一搓,經緯線便散開了。
我抱著整卷布堵在服裝廠門口。誰來進貨,我就讓誰看那盆渾水。供銷員怕事情傳到廠長耳朵裡,黑著臉給我換了貨。
那晚關門,幾個女工都累得直不起腰。孫桂蘭問我,開個鋪子怎麼比在車間還費神。
「車間裡有人派活。出了門,鑰匙、布料、客人,都得自己守。」
嘴上這麼說,我把招牌掛起來時,還是站在街對面看了許久。
白底紅字,只有四個字:明秋成衣。
陳巧姑負責版樣,孫桂蘭停工期間來幫忙。我又招了幾名家裡困難的女工,按件結算。誰家急著買米,可以做完一批先支一批。
百貨大樓的勞模新裝,羅春梅最終選了我的新樣衣。
上衣是斜襟短款,腰側收線,配同色直筒褲。做工不復雜,穿在人身上精神。
三百套訂單落定,定金九百塊。
我用這筆錢添了兩臺縫紉機,又從縣服裝廠買來一批處理布。
真正開工後,我才明白三百套衣服壓在肩上是什麼滋味。
鋪子白天接零活,後院趕訂單。
幾臺機器輪著響,踏板聲從早滾到晚,隔壁做豆腐的老韓頭聽煩了,端著盆來敲門。我讓他進院看,幾個女人腳底踩得飛快,連喝水都得等換底線時才顧得上。
「月底交不了貨,訂金要退,布錢也得賠。」
老韓頭看看陳巧姑腫起的腳踝,沒再提噪聲。隔天,他拿來幾塊碎布墊在機腳下,屋裡的震響小了許多。
最麻煩的是一場夜雨。
舊倉房的瓦縫往下漏水,起先只有銅錢大的一塊溼痕,轉眼便連成線,正落在裁好的衣片旁邊。孫桂蘭光著腳踩進水裡,把布一捆捆往高處抱。陳巧姑的腰閃了,靠在門框上還在喊:「先搬淺色的,沾了屋灰洗不淨!」
我爬上木梯,用油布堵漏。風掀著油布抽在臉上,雨水順著衣領灌進去,腳下的梯子一歪,劉嫂撲過來抱住梯腳,嚇得罵了我半宿。
布保住了,幾張紙樣泡成了軟泥。
陳巧姑坐在煤油燈下,憑記憶重新畫。我在旁邊報尺寸,孫桂蘭拿燒熱的鐵皮烘紙。天亮時,院裡一股溼布和煤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誰的眼睛裡都有血絲。
我把原本留著週轉的錢拿出來修了屋頂,又給每個人多算了那晚的工錢。
有人勸我先欠著,等百貨大樓結款再給。
「衣服遲一天交,人家能罰我。你們熬一夜的工錢,我也不能賴。」
陳巧姑沒說什麼,領錢時把皺巴巴的紙票撫平,塞進貼身口袋。往後再趕貨,她不用我催,哪道線歪了一點,她自己便拆了重來。
倪雪琴急了。
她那篇報道已經交上去,題目也改成《紡織女工巧手設計勞模新裝》。
文中說她深入車間三十天,獨立完成設計,準備無償獻給縣勞模大會。
如今百貨大樓選了我的款式,她所謂的「獨立設計」就會當場露餡。
她找到鋪子時,我正在給女工發工錢。
她放下樟木箱和棗紅大衣。
「東西還你。」
我掀開箱蓋。
裡面多了幾道劃痕,大衣領口也沾著粉底。
「折價一百七。」
「這些東西買來才二百一!」
「你用過。」
「祝明秋,你別欺人太甚!」
我抬眼看她。
「你拿我的錢、戴我的表、睡我丈夫替你交錢的房子時,怎麼不說欺人太甚?」
她噎住了。
我把欠條推過去。
「認下一千三百八,我就收東西。」
「錢是賀振川給的,你找他!」
「那就把東西帶走。開庭時,我會申請追回夫妻共同財產。你作為收款人,一樣要出庭。」
倪雪琴死死攥著鋼筆。
「我可以認五百。你再給我一份正確的設計圖。」
「你拿什麼跟我談?」
「你不答應,我就在表彰會上說你偷紡織廠的設計。振川是勞資科幹事,沈科長也會替我作證。你一個個體戶,說得過我們?」
我拿起桌上的銅鎮紙,重重壓住欠條。
「一千三百八,一分不能少。稿子再加八百。」
她瞪大眼。
「一張破圖要八百?」
「嫌貴,你自己畫。」
倪雪琴在鋪子裡轉了兩圈,看到牆上掛著的勞模新裝,眼珠轉個不停。
「我沒那麼多錢。」
「可以先寫欠條。」
她咬著嘴唇坐下,寫了兩張。
一張承認收過賀振川購買的財物,共計一千三百八十元。
另一張寫明自願用八百元購買我的勞模新裝設計和製作說明,三個月內付清。
我檢查完,讓她按手印。
她伸手:「圖呢?」
我把桌上那份疊好的牛皮紙袋遞給她。
她抓起來就走,連樟木箱和大衣都沒拿。
孫桂蘭從裡間出來,急得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