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說我是惡女人_第7章 一間是林家的三間瓦房
一間是林家的三間瓦房,一間是陳嫂家旁的小屋。
她不會寫字,秋禾替她標:
媽媽的家。
我看了一會兒,糾正:“是我們的退路。”
秋禾又在旁邊添一行:
能走,也能回來。
這才是我想給兩個女孩的屋簷。
不是一輩子不能離開的地方。
是門能開啟,走出去的人仍有地方站。
小滿活到三十三歲。
醫生說,按她的身體情況,已經比預想中久。
我不喜歡這種說法。
好像她活的每一年都是多拿,病一來就該識趣歸還。
她生病以後,秋禾從鎮上趕回來,陪她做檢查、住院。林川也請假,負責跑手續。林大山在病房外坐著,手裡提保溫桶,裡面是他煮的粥。
小滿不認得太多人,仍認得姐姐。
秋禾每次推門,她都會說:“姐姐回來了。”
最後一次也是。
她握著秋禾的手,聲音很輕。秋禾說對,姐姐回來了。
小滿閉上眼,沒有再睜開。
葬禮上,有人勸我想開。
“這樣的孩子走了,對你也是解脫。”
我端起洗菜水潑在他腳邊。
年紀大了,我的手沒以前快,水還是潑準了。
“你覺得活著累,怎麼不先解脫?”
那人罵我不可理喻。
秋禾把盆接過去,站到我旁邊。
“她不是負擔,是我妹妹。”
村裡人仍說我惡。
我懶得改。
惡名陪我幾十年,比不少親戚可靠。需要我忍時,他們拿惡名壓我;需要我撐場時,又說幸虧我潑辣。
我早就不等他們給結論。
小滿走後,我把她畫的東西全裝進藍布袋。秋禾說要帶回去整理,我捨不得,放在床頭兩年。
林川三十歲生日那天,喝多了,摟著林大山說:“我爸是全世界最慈祥的爸。”
屋裡忽然安靜。
他醒酒後一定後悔當著我和秋禾說這句。
可那一刻,他是真心的。
林大山會給他做早飯,雨天送傘,結婚買房也出了錢。對林川來說,慈祥不是假話。
我看向秋禾。
她沒有發火,只笑了笑。
“你說得對。”她對林川說,“你小時候,他對你確實很好。”
林川鬆了口氣。
秋禾又說:“但你見到的是媽把他的手按住以後。”
林大山臉上的笑淡了。
“又提過去。”
我一掌拍在他背上。
“過去怎麼了?你今天會煮粥,礙著你過去打人了?”
他咳了兩聲:“我現在身體不好,你輕點。”
“身體不好就少喝。”
林川想勸,秋禾按住他。
“弟,你不用否定你的童年。”她說,“但也別用你的童年覆蓋我的。”
林川低頭看酒杯。
“姐,我以前不懂。”
“現在懂一點就行。”
那晚之後,林川開始把“爸從不打孩子”改成“爸後來沒打過我”。
只差兩個字。
對秋禾來說,差了一座山。
我六十歲後,膝蓋越來越不好。秋禾接我去鎮上做手術,讓我暫住她家。
林大山每天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
“鍋在哪兒?米在哪兒?藥怎麼吃?”
我罵他活了半輩子還像個沒斷奶的。
秋禾在旁邊笑:“你把他管得太能裝不會了。”
“那是他自己懶。”
“你要是不回去呢?”
我想了想。
“他能活。就是活得亂。”
這也是我多年努力的結果。
我留下,不是因為離開他就會餓死,不是因為沒有屋,不是因為村裡說二婚女人再走一次丟人。
我有鑰匙,有工錢留下的存摺,有陳嫂家旁那間雖然老舊卻還在的小屋。
我每一天留下,都是知道能走以後做的選擇。
這和三十歲那年沒有住處,只能賭一個屋簷,不一樣。
秋禾把小滿的生活冊一本本整理好。
最早是圓,後來有日期,有她替小滿寫的短句。
爸爸掃地。
媽媽拍桌子。
姐姐星期五回來。
太陽是黃的。
我翻到一頁黑太陽。秋禾說那天林大山喝酒,我不在家。下一頁又黃了,因為我回來倒了酒。
“她記得倒清楚。”我說。
“她一直知道誰讓家裡安全。”
“她哪懂這個。”
“身體懂。”
秋禾把一張照片夾在最後。
是我們在小滿墓前拍的。墓碑旁種了向日葵,我坐在小凳上,秋禾和林川站兩邊。林大山在後面提水壺。
照片背後寫著:
全村都說你是惡女人。
可我八歲那年,是你讓父親再也沒有打過我。
謝謝你給我和小滿一張能安心做作業的桌子、一扇能從裡面插上的門,還有說出“不”的權利。
希望你健康長壽,到老都能拍得動桌子。
我看完,鼻子發酸,嘴上還是嫌。
“寫這麼多幹什麼?我又沒死。”
“活著才給你看。”
“最後一句不好。拍桌子費手。”
“那改成到老都能使喚我爸洗碗?”
我想了想:“這個行。”
林大山正好推門進來,聽見後說:“我都洗幾十年了。”
我把生活冊合上。
“洗幾十年,抵不上你以前一腳。少邀功。”
他嘟囔,卻去廚房把中午的碗洗了。
水聲傳出來。
秋禾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不習慣這種軟乎動作,想抖開,又沒動。
“媽。”
“嗯?”
“小滿走了,我還是你女兒。”
我喉嚨堵住。
過了很久,只說:“知道。說一遍就行,別肉麻。”
她笑。
窗外有人叫我惡婆娘,問下午還接不接席。
我扶著桌子站起來,膝蓋慢,聲音沒慢。
“接!先把價錢說清,敢欠一分,我端你家鍋。”
外面的人也笑。
秋禾拿來手杖,我沒有拒絕。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那張舊家規木板。
裂縫還在,粉筆字早淡了。
不打孩子。
家務共擔。
孩子的錢先留。
它們後來都不必天天念。
林大山知道,林川知道,秋禾也知道。
我沒有洗掉惡女人的名聲。
我只是讓這個名聲罩住的地方,兩個女孩能好好長大。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