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說我是惡女人_第6章 他們只是第一次發現
他們只是第一次發現,縱容林大山也會讓自己的魚涼、客人走、錢打水漂。
可現實的代價也是代價。
林大山看著我,再看一屋停下的鍋。
“秋禾,”他咬著牙,“爸不該抬手。”
我問:“以後呢?”
“以後不打。”
“誰作證?”
陳嫂說:“我們六個。”
族長為了趕緊開席,也說:“全屋人都聽見。”
我仍沒立刻開火。
“還有一條。以後誰再說打孩子是家務事,我們女工隊不接他家的席。”
有人罵我蹬鼻子上臉。
荷花把圍裙徹底摘下:“那就不做。”
前廳催得更急。
族長終於點頭:“行。”
我看向秋禾。
“你要留下,還是先回去?”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能記選單。”
“疼就說。”
“嗯。”
灶火重新點起來。
沒有掌聲,也沒有人給我們發一面保護兒童的錦旗。大家只忙著補上落後的菜。
可從那以後,林家宗親再勸女人忍一忍時,總有人提醒一句:“別把周桂蘭那隊灶停了。”
我的惡名從一個人的脾氣,變成一群人的價碼。
宴席結束,老闆結清工錢,還多給秋禾包了十塊壓歲錢。
林大山一路沒說話。
到家後,他主動燒水讓秋禾泡手。動作笨,水兌得太熱,又被我罵了一遍。
秋禾看著他忙,忽然問:“爸,你今天真會打下來嗎?”
他的手停住。
“我喝多了。”
“那就是會。”
林大山沒有否認。
他把熱水倒掉一半,重新加冷水。
“以後不喝那麼多。”
我說:“還是那句,不是多不多。你不能打。”
他點了一下頭。
這次不是被我按在牆上,也不是躲一頓打。
一百桌冷下來的菜,讓他聽懂了這句話背後有什麼。
停灶以後,我在女工隊的名聲更壞了,活卻更多了。
有人不敢請,說怕我一不高興掀席;也有人專門來找,說我們結賬清楚、手腳麻利,真出事敢擔。
我把每場工錢再分出一份,存進鐵盒。
三年後,陳嫂家那間柴房旁邊加蓋小屋,我出了材料錢,陳嫂家出地。兩間房,一口小灶,有自己的門鎖。
房契不歸我,村裡手續也簡單。我們寫了一張長期使用約定,請村幹部和女工隊作證。
林大山知道後大怒。
“你拿家裡的錢給外人蓋房?”
我把賬本攤開:“米麵、上學、小滿看病,一分沒少。這是我多接席掙的。”
“你嫁給我,掙的就該是家的。”
“這間屋也是家的一部分。”
“我不認。”
“不是給你住的,不用你認。”
他氣得在院裡轉兩圈,最後去劈柴。
他已經很久沒摔東西。
人會不會變,我說不好。
我只知道當改變有後果支撐時,會穩一點。
秋禾小學畢業考了全鎮前幾名。班主任建議她去鎮中學住校,林大山嫌花錢。
我拿出“上學”信封。
“錢夠。”
他問女孩子讀書有什麼用。
秋禾低下頭。
我把賬本推給他:“你小時候讀到幾年級?”
“初中。”
“那她至少比你多讀幾年,免得以後說話也這麼沒用。”
他罵了一句,沒再攔。
送秋禾去住校那天,小滿在村口哭。她不懂星期五會回來,只聽懂姐姐要走。
秋禾把掉毛兔塞給她。
“替我看著。星期五還我。”
小滿抱著兔子,反覆說:“星期五,姐姐回來。”
秋禾轉過身抹眼睛。
我扛著鋪蓋走在前面,沒有回頭催。她追上來,問我是不是很想小滿。
“想也得讓你讀書。”
“我以後能照顧她。”
“你可以愛她,不能把一輩子先許給照顧誰。
你先把自己活出來。”
她似懂非懂。
我也不知道這話對不對。我只是不想兩個女孩互相成為另一種枷鎖。
幾年後,我又生了一個兒子。
林川出生時,家裡的規矩已經穩定。林大山會換尿布,會半夜燒水,也會在我去幫席時給兩個女孩做飯。
他不是忽然變成慈父。
是他知道我有自己的收入、自己的屋、能一起停灶的人;也知道秋禾長大了,不再是能隨手踹倒的孩子。
林川眼中的父親卻從一開始就溫和。
他五歲打破暖水瓶,林大山揚手。我在廚房咳了一聲,他立刻改成讓孩子掃碎片。
林川后來對我說:“爸從來不打小孩。”
我沒解釋。
有些安全來得太早,孩子便以為它是天生的。
這未必是壞事。
秋禾考上師範那年,村裡放了鞭炮。
林大山喝得臉紅,逢人便說自己管得嚴,女兒才有出息。
我在廚房炒菜,聽得鍋鏟冒火。
“你管得嚴?她沒被你打矮,是我手快。”
客人鬨笑。
林大山臉難看,沒反駁。
秋禾站在門口,也笑。
等人散了,她來幫我洗鍋。
“媽。”
這是她第一次自然叫出口。
我故意說:“誰是你媽?剛進門不是連人都不迎?”
她臉紅:“那我不叫了。”
“叫都叫了,哪有收回去的?”
我把錄取通知書拿過來,裡外看了三遍。上面的字大多認識,學校名字卻像一塊亮牌子。
“去了外面,別因為家裡窮就低頭。”
“我知道。”
“也別因為小滿,什麼機會都往後推。”
“可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陳嫂、荷花都在。你爸現在也會做飯。”
林大山在院裡聽見,喊:“我本來就會!”
我回他:“會了十年,尾巴翹到房頂。”
秋禾笑得彎下腰。
小滿不明白大家笑什麼,也跟著拍手。
那天晚上,她畫了一個很大的黃色太陽,下面畫兩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