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說我是惡女人_第2章 村委會那張保證書都管不住你
“村委會那張保證書都管不住你,我只好寫近點。”
他臉一沉:“誰跟你說保證書?”
門外幾個看熱鬧的人互相望。
我本來只是聽媒人含糊提過,說他以前打孩子,村幹部來勸過。此刻看他的反應,便知道不只是打兩下。
“你自己說。”我把粉筆遞給他,“為什麼寫保證?”
他不接。
一個老人打圓場:“過去的事了。秋禾小時候不聽話,大山喝多了,把娃帶上山嚇唬一下。”
“怎麼帶的?”
老人咳了一聲。
“騎摩托。”
“人怎麼回來的?”
沒人回答。
秋禾站在廚房門口,臉色發白。
我不再問那些大人,轉向她:“你想說嗎?”
她搖頭。
“那就不說。”
林大山立刻接話:“看,她自己都說沒事。”
我把粉筆摔在木板槽裡。
“她搖頭是現在不想說,不是替你蓋章。”
當天晚上,秋禾還是告訴了我。
不是坐下來從頭講,是在許多日常縫裡漏出一點。
我煮粥時,她問山裡的蛇冬天睡不睡;我把摩托旁的舊麻繩拿去捆柴,她看見後把碗掉在地上;夜裡發動機一響,她會從床上滾下來躲到桌底。
我沒有逼她。
第三天,她給小滿洗臉時忽然說:“天亮才有人找到我。”
我正剁豬草,刀停在半空。
“誰把你放山裡?”
她嘴唇抿緊。
我等。
“爸爸。”
“他打你了?”
她點頭。
“打暈了?”
又點頭。
“然後用摩托拖過去?”
她看著那根麻繩,整個人開始發抖。
我把刀放下,先將麻繩扔進灶火。
麻纖維燒起來,有一股焦味。秋禾盯著火,呼吸慢慢平下來。
“以後不用它。”我說。
“捆柴怎麼辦?”
“換新的。繩子又不姓林,非得供著?”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了一下。
很短,像雲裡漏一線光。
我轉頭去找林大山。
他在村口打牌。我把牌桌掀了,問他是不是把親女兒丟進山裡。
他先說沒有,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又說只是嚇唬。
“嚇唬到打暈?”
“她裝死。”
我一巴掌抽過去。
他要還手,被旁邊人拉住。有人罵我新婚沒幾天就欺負丈夫。
我指著林大山:“你們都聽清。以後秋禾身上多一道傷,我不問是誰打的,先來找他。誰替他遮,我去誰家門口說。”
我的惡名第一次有了用處。
好女人要顧體面,惡女人不用。
我不怕站在路中間把每家的門敲一遍。
林大山回家後砸了一個碗。
我把碎片掃起來,記在木板背面:一個碗,八毛,從他的酒錢里扣。
他罵我算得細。
“窮人的安全不算細,早被人花光了。”
我為什麼這麼懂,不是天生心硬。
第一任丈夫打我時,我也忍過。
他母親說男人喝酒動手正常,女人能把家守住才叫本事。我懷小滿時,他把我推下臺階;小滿出生後發育慢,他們說是我不會生。
有次他拿凳子砸向小滿的小床。
我用胳膊擋住,骨頭疼了半個月。
那天我第一次拿起菜刀追他。
我沒砍到人,只把他逼出院門。婆婆撲上來扯我頭髮,我拿棍子砸了窗。村裡只記得我提刀、砸窗,不記得凳子先朝誰落。
後來我們離婚。
夫家不要小滿,也不給住處。我帶著她睡過孃家柴房,給人洗過衣服。親戚怕她拖累,勸我送走。
我沒送。
惡女人可以沒有丈夫,不能沒有女兒。
答應嫁林大山,是因為他有三間瓦房,媒人說他肯接受小滿。
我沒奢望愛情,只想讓孩子冬天不淋雨。
可屋簷若靠另一個女孩捱打撐著,我住不安穩。
我把三條家規釘在堂屋柱上。
林大山趁我不注意想拆。
秋禾看見了,第一次主動跑來找我。
“他撕木板。”
我從灶房出來:“撕吧。撕一塊,我寫十塊,貼到村口。”
林大山的手停住。
我指著掃帚:“今天該你掃。”
“老子不掃。”
“行。你不掃,我和兩個娃也不做。誰嫌髒誰住。”
我把小滿和秋禾帶到院外樹下吃飯。鍋在屋裡,飯是我盛出來的,林大山餓著肚子坐到天黑。
第二天清早,我聽見掃帚響。
秋禾從被窩裡坐起來,神情驚恐。
“怎麼了?”
她聽了一會兒,小聲說:“爸爸在掃地。”
那語氣像看見牛上樹。
小滿也醒了,拍著手說:“掃地,掃地。”
我把她們按回被窩。
“再睡會兒。地又不會跑。”
院裡,林大山把掃帚揮得很重,故意弄出響聲。
我沒有誇他。
該做的事,不必每一件都發獎狀。
但我看見秋禾重新躺下,慢慢鬆開抓緊被角的手。
三條家規沒有讓我們當天成為一家人。
它只讓這個家第一次有了誰都能看見的底線。
林大山掃了三天地,第四天把掃帚折了。
他說家裡沒有男人做這些的規矩。
我說現在有了。
他不敢再踹秋禾,便換別的法子。米缸見底不買米,故意把泥腳印踩滿堂屋,吃完飯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也不吵。
泥腳印留著,誰踩的誰看;他的碗單獨放,第二頓繼續用。米是大事,我去找陳嫂,問哪家辦席缺人。
她上下打量我:“你會什麼?”
“切菜、燒火、殺雞、端盤,別人不肯幹的我都幹。”
“脾氣呢?”
“客人不給我動手,我不給客人動手。”
她笑得直拍腿。
我第一次去幫席,一天從凌晨三點幹到晚上十點,掙六塊錢和兩包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