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說我是惡女人_第5章 那就先在這裡住
“那就先在這裡住。書照讀,飯照吃。”
“錢夠嗎?”
我掏出三個信封給她看。
米麵剩十四塊,上學二十三塊,小滿看病九塊。另有我給陳嫂的預付租金。
“不富,但三天餓不死。”
她用手指把信封邊緣壓平。
“我以後也掙錢。”
“先把書讀完。別因為想報答誰,急著把自己賣成勞力。”
第二天,我照常去幫席。
陳嫂讓秋禾和小滿留在她家,給她們煮麵。女工隊沒人問我什麼時候回林家,只把當天工錢照數。
林大山晚上來過。
他站在院外罵,說我拐走他女兒。陳嫂丈夫搬一張凳子坐門口,問他要不要去村委會講講為什麼孩子不敢回家。
他沒進來。
第三天,林大山家裡已經亂了。
豬沒喂,鍋裡生鏽,衣服堆在床邊。他去姐姐家吃飯,被姐夫嫌棄;想賒酒,代銷店不肯記我賬。
他終於託人來道歉。
我說要他自己來。
傍晚,他站在柴房門口,手裡提著兩斤肉。
“回去吧。”他說,“以後不喝那麼多。”
“不是酒多酒少。”
“我也沒真打。”
我轉身要關門。
他趕緊把門抵住:“行,我不該抬手。”
“跟誰說?”
他看向秋禾。
秋禾坐在床邊,背挺得很直。
“秋禾,爸不該嚇你。”
我糾正:“不該打。”
他咬牙:“不該打你。”
“還有呢?”
“桂蘭,我也不該推你。”
我沒有因這兩句道歉就收拾東西。
“明早你把酒倒掉,家裡收乾淨。以後再抬手,我們不是住三天,是直接搬走。”
“你還想怎樣?”
“我已經告訴你怎樣。”
他瞪我,最後轉身走。
小滿追出去兩步,盯著他手裡的肉。
“肉。”
林大山回頭,把肉遞給她。
我接過來:“這是孩子的,不算賠禮。”
他氣得鼻孔直喘,沒敢拿回去。
第四天,我們回家。
院子掃過,鍋刷了,酒瓶空著倒在門口。林大山沒來迎,只在屋裡劈柴。
秋禾走進院門時,腳步仍慢。
我讓她自己決定睡哪。她把書包放回小床,又把家規木板擦了一遍。
木板上多了一道裂縫,大概是林大山試著拆時留下的。
我沒有換新的。
裂縫也是記錄。
那之後,他真的很久沒再抬手。
不是因為那一夜突然懂了愛,而是他知道,一旦動手,飯桌、家務、孩子和我掙的錢都會離開。
有人說這種婚姻算什麼過日子,像談買賣。
我覺得過日子本來就有代價。
只不過從前,代價全由沒退路的人付。
現在我把賬推回該付的人面前。
真正讓林家宗親承認三條家規的,不是我打贏了誰。
是一百桌菜停在半熟。
那年臘月,林家祠堂辦年節宴。掌勺的人臨時病了,陳嫂把活接下來,我們女工隊負責全部備菜和灶臺。
林大山覺得有面子,逢人便說我能幹。
他忘了半年前還罵我出去拋頭露面。
秋禾放寒假,跟來幫忙記選單。小滿坐在灶房角落剝毛豆,剝十顆會掉五顆,阿梅仍給她一個小盆,讓她覺得自己有活。
忙到中午,前廳催魚。
秋禾端著一盆熱湯轉身,被跑進灶房的孩子撞了一下。湯潑出半盆,燙紅她手背,也濺溼林大山新褲子。
他剛喝了幾杯,臉當場變了。
“沒用的東西!”
巴掌揚起來時,我正在三步外切肉。
我沒有衝過去和他扭打。
我把刀放平,抓起灶邊那把長鐵勺,重重敲在空鍋上。
咣——
所有人停手。
“陳嫂,熄火。”
陳嫂看了一眼秋禾通紅的手,又看林大山沒落下的巴掌,先抽走灶裡的柴。
荷花給另一口鍋蓋上蓋。
阿梅摘圍裙。
六個人,沒有誰喊口號。
灶房的火一口接一口滅了。
林家長輩衝進來:“幹什麼?前面等著上菜!”
我把秋禾拉到水缸邊衝冷水。
“先處理她的手。”
“孩子燙一下有什麼大事?大山也沒打到。”
又是沒打到。
我抬頭:“因為我們看見了。”
長輩壓低聲音:“今天全族的人都在,別讓外姓人看笑話。”
我指著林大山:“笑話站那兒。誰愛看誰看。”
他惱羞成怒:“周桂蘭,你拿做席威脅我?”
“不是威脅。你負責打人,我們負責不替你把席做完。”
“錢不要了?”
陳嫂開口:“該結的工錢一分不能少。是你們的人讓活停的。”
前廳開始有人催菜。蒸籠裡的肉還沒透,魚只炸了一半,十幾盆冷盤沒拌。換人不是立刻能接,火候、數量和上菜順序全在我們手裡。
族長來了,先勸我顧全大局。
我問:“大局裡有秋禾的手嗎?”
“先把席做完,回家再說。”
“回家關門說了多少年,才把娃說進山裡?”
周圍忽然安靜。
林大山臉色鐵青:“你再提山裡,我——”
我把鐵勺往案板上一放。
“你什麼?”
他看見六個女人站在我旁邊,門口還有看熱鬧的親戚,後半句沒出來。
我給秋禾手背塗上燙傷膏,讓她牽小滿。
“我們走。”
族長攔住:“桂蘭,百桌席砸了,你賠得起?”
“誰抬手誰賠。”
“大山又沒真打。”
“那你讓他當著所有人說,以後秋禾打翻一百盆湯,他也不能動手。”
林大山不說。
我轉身。
前廳有人把筷子敲得響,問菜怎麼還不來。負責採買的男人急得滿頭汗,終於衝林大山吼:
“你給娃道個歉能死?非得毀一族的席?”
這句話很現實。
不是所有人突然關心秋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