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說我是惡女人_第3章 回家時手指被水泡得發白
回家時手指被水泡得發白,腰直不起來。
秋禾還沒睡。
她坐在灶門邊等,見我進門,先看我手裡有沒有東西,再看我臉色。
“餓了?”
她搖頭。
“那等什麼?”
“他喝酒了。”
林大山躺在主屋打呼,桌上兩個空瓶。小滿縮在秋禾身後,布兔子捂著耳朵。
“打你們沒有?”
“沒有。他摔筷子。”
我點頭,把剩菜放進鍋。然後進屋,把空酒瓶拎出來,連夜放到村口代銷店門前。
第二天老闆來要酒錢。
我指家規第三條:“孩子吃飯的錢先留。他自己的酒,找他要。”
老闆不好意思,林大山覺得丟臉。
“你非得讓全村知道?”
“你買酒都不怕人知道,我欠什麼羞?”
從那以後,代銷店不再把他的酒賬記到我頭上。
我把每天工錢裝進三個舊信封。
一隻寫米麵,一隻寫上學,一隻寫小滿看病。林大山若問,我當面數給他看;他自己的收入,也得先拿出家用。
他起初不肯。
我便只做我和兩個女孩的飯。
第一回,他在桌邊坐了半天,等我給他盛。我把鍋蓋蓋好。
“你的米呢?”
“家裡米不都是我的?”
“房是你的,肚子也是你的。米是誰買的就吃誰的。”
他罵我一家人分這麼清。
“動手時你說是自己的女兒,吃飯時又想起一家人了?”
秋禾低著頭,嘴角動了一下。
我發現她想笑,故意又說:“做人別像漏勺,只撈好處,責任全漏。”
她終於笑出聲。
林大山臉掛不住,第二天拿回二十斤米。
家規不是靠木板管用。
是每一次有人試探時,我都不假裝沒看見。
這很累。
我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幫席回來晚,小滿在炕上尿了,我一邊拆被子一邊罵她。
她聽不懂,只知道我聲音大,嚇得哭。
秋禾站在門口,臉白了。
我看見她的表情,立刻把手裡的溼床單放下。
“我不會打她。”
秋禾仍不動。
我蹲下來對小滿說:“尿床不對,但不是該捱打的事。媽今天累,罵大聲了。”
小滿抽噎著伸手,要我抱。
我抱住她,聞見一股尿臊味,心裡的火也散了。
秋禾默默去打熱水。
那晚洗完被子,她忽然問:“你生氣也不打人嗎?”
“我打成年人。”
“為什麼?”
“成年人能還手,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孩子不能?”
“孩子會犯錯,但靠打只會讓她學會怕,不會學會對。”
我說得很笨,不像大道理。
秋禾想了很久。
“那我以前不是因為錯了才捱打?”
我手裡的針停住。
“不是。”
“可他每次都能說出原因。”
“想打人的時候,飯涼了、門沒關、你喘氣大聲都能當原因。原因多,不等於你有錯。”
秋禾低下頭。
眼淚落在她手背上。
我沒去擦。她不喜歡人突然碰。
我只把針線遞給她,讓她幫我穿線。她眼睛好,一下就穿過去。
“看,你也有比我強的。”
她吸了吸鼻子:“這個也算?”
“怎麼不算?我以後老花眼,全靠你。”
我們真有一張書桌,是秋禾讀四年級後才有的。
此前她趴在板凳上寫作業,小滿總去搶鉛筆。我讓林大山用舊門板釘桌子。
他嫌麻煩。
我說:“不會就承認,不丟人。”
男人最經不起別人說不會。他折騰兩天,釘出一張一高一低的桌子。
秋禾坐高的一邊,小滿坐低的一邊。
小滿不會寫字,只畫太陽。秋禾每做完一道題,就教她數一根手指。
“一。”
“一。”
“二。”
“一。”
“又錯了。”
小滿咯咯笑,把黃色蠟筆滾到地上。
林大山從外面回來,鞋上全是泥。他站在門口,看了眼剛拖過的地,竟先把鞋脫了。
秋禾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
我看見,卻沒出聲。
有些變化說破太早,會讓施捨者以為自己立了功。
晚上我在家規木板背面記賬:
米二十斤,大山出。
書桌,大山做。
今日無人捱打。
最後這行沒有價錢。
卻是全家最貴的東西。
小滿不能跟普通孩子一起上課。
那時鎮上沒有合適的支援,她大多跟著我去做活,或者留在家裡。秋禾放學後教她認顏色、數筷子,有時也會煩,嫌她一直重複問同一句話。
“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我已經回來了。”
“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就在你面前。”
小滿還是問。
秋禾把書一合:“別問了!”
小滿嚇一跳,嘴一扁。
秋禾立刻後悔,卻不知道怎麼哄。
我在旁邊切蘿蔔:“煩就出去轉一圈。你可以煩她,不能欺負她。”
“我沒欺負。”
“那就告訴她你要安靜十分鐘。”
秋禾對小滿說:“姐姐要安靜十分鐘。”
小滿聽不懂十分鐘,卻看懂她把一個碗扣在桌上。碗掀開時,秋禾重新陪她畫畫。
我們家很多規矩不是漂亮話,是用碗、信封和木板做出來的。
村裡的孩子卻不管這些。
他們在路上叫小滿傻子,叫她是我作惡的報應。起初秋禾拉著她繞路,後來有個男孩把小滿的兔子扔進水溝,秋禾撲上去和人打了一架。
老師把我叫到學校。
男孩父親一見我便說:“果然什麼娘帶什麼娃,後閨女也學會動手。”
我把溼透的布兔放在桌上。
“先說誰扔的。”
“孩子開玩笑。”
“秋禾打他也是開玩笑?”
“那能一樣嗎?”
“哪兒不一樣?你兒子欺負不會還手的,叫玩笑;秋禾護妹妹,叫惡?”
老師勸雙方各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