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8章 你若為了撐場面賣自己的陪嫁莊子
你若為了撐場面賣自己的陪嫁莊子,我就去阮家告狀。」
她被我氣笑了:「還學會告狀了?」
「跟兄長學的。他遇事便請母親,我遇事便請舅舅。」
門外的祝鶴亭咳了兩聲,看來一字不漏地聽完了。
阮青梧同我僵持了一會兒,收下存票,又叫盧媽媽取來紙筆。
「按錢莊利息寫借據,三年還清。」
「一家人還寫借據?」
「親母女也要明算賬。」
我故意問:「誰跟你是親母女?」
她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我湊過去,在借據出借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你若肯在稱謂那一欄寫母親,我便借。」
阮青梧望著紙,眼圈一點點紅了。
她沒有哭,只把「嫡母」兩個字寫得極慢。
寫完又嫌不妥,蘸墨把「嫡」字塗掉。
借據上只剩一個「母」字。
我按過手印,把印泥推給她。
「母親,該你了。」
她的手又開始發抖,和我入府那晚一模一樣。
我握住她的手腕,像當年她在祠堂扶我那樣,帶著她把指印穩穩按下去。
門外,祝鶴亭不知何時背過身去。
我叫他:「兄長,你哭了?」
「沒有。」
「那你抖什麼?」
「冷。」
「五月的天,你冷?」
他快步走了。
阮青梧擦了擦眼角,難得沒有替兒子遮掩。
「別管他。他從小便愛哭。」
院外傳來祝鶴亭惱羞成怒的聲音:「母親!」
我和她一起笑起來。
當天晚飯,廚房做了四喜魚羹、蟹粉豆腐和桂花糖藕。
阮青梧把魚羹裡的細刺一根根挑掉,換走我面前那碗。我則剝了滿滿一碟蟹肉,推到她手邊。
祝鶴亭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飯。
「我的呢?」
我夾給他一塊糖藕。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他的耳根又紅了。
12.
過了兩年,阮青梧把城南一處閒置的陪嫁院子收拾出來。
院子原本租給繡坊,地方不大,有三間正房和兩棵高大的槐樹。我請袁先生題了一塊匾,寫「青葭女塾」四個字。
「青」取自阮青梧,「葭」取自我的名字。
蒙學書照常讀,常用字、算術、賬目和契書也要教。願意深學詩文的另請先生;只求以後不受人哄騙的,至少要會寫自己的名字,看懂嫁妝單與借據。
頭一個月只來了六個學生。
一個是紙墨鋪夥計的女兒,一個是章家重新開鋪後送來的孫女,還有四個是附近商戶家的姑娘。
史老夫人嫌丟人,叫父親來勸。
父親停職後沉默許多。他站在女塾門外,看見我帶著學生撥算盤,半晌才說:「姑娘家拋頭露面,終究難說親。」
我把算盤一推。
「那就不勞您說。誰嫌我會算賬,我也嫌他腦子不好。」
父親皺眉,卻沒再斥我。
臨走前,他從袖中取出一套舊算經,是他年輕時用過的。
「書留著也是落灰。」
我接過來,翻開看了看。
「多謝父親。書我收,婚事仍由我自己定。」
「知道了。」
他揹著手走出院門,背影比從前佝僂了一些。
我沒有追,也不曾因為這套書就忘掉他做過的事。今日能說清一件,便只算這一件。
祝鶴亭春闈中了進士,外放去南方做縣令。臨行前,他送來兩大箱紙,嘴上說是紙墨鋪積壓的舊貨。我拆開一看,都是潔白結實的上等宣紙。
「兄長,舊貨還帶著松香味?」
「庫房燻的。」
「封條上怎麼寫著昨日出坊?」
他一把奪過封條:「你眼睛怎麼這麼尖?」
「母親教的。
」
他答不上來,只囑咐我少同人爭執,遇事先報官。
我問:「你在南方,我去哪裡報你?」
「報母親。」
果然還是那一套。
夏日裡,女塾收了二十多個學生。屋裡坐不下,我們便在槐樹下支長桌。
阮青梧得空便來授一堂契書課。
她仍舊嚴,誰說「差不多」,便要被她點起來重算。學生們怕她,又喜歡她。課後總有人圍著她問,若父兄借自己的嫁妝要不要寫借據,若媒人說男方家裡「略有薄產」該怎麼看。
她一件件答,不急,也不敷衍。
有一日下課,忽然落了陣雨。
學生們跑去廊下,院中只剩滿桌紙張。我和阮青梧一人扯住桌布一頭,把紙兜起來往屋裡搶。
風把幾張寫壞的契書吹上天。她去追一張,我去追另一張,兩個人踩進水窪,裙角全溼透了。
好不容易收完,四喜端來薑湯,笑我們像兩隻落湯雞。
阮青梧喝了一口,忽然問我:「今日是什麼日子?」
我想了想。
是我孃的忌日。
這些年,每到這一日,我們都會去慈雲寺後的墓園。可今早女塾來了兩個新學生,我忙得忘了時辰。
我放下碗:「現在去還來得及。」
「不急。雨停了再去。」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我娘生前愛吃的桂花米糕。她每年都記得。
雨點敲著青瓦,院裡槐葉被洗得發亮。
我靠在她肩上:「母親。」
「嗯?」
「當年我娘把我丟給你,你是不是很恨她?」
「恨過。」
她答得很快。
「後來呢?」
「後來發現,她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了。」
我鼻子一酸,故意道:「我脾氣這樣壞,也算最好?」
「勉強算。」
「那你退貨吧。」
「遲了。」
她把最後一塊米糕遞給我。
「名字已經寫進我家的借據,賴不掉。」
雨漸漸小了。
四喜在廊下喊,去墓園的馬車已經備好,還裝了傘和熱茶。阮青梧起身替我理平衣領,又拿帕子擦掉我鼻尖濺上的墨。
我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
路過學堂時,一個小姑娘從窗裡探出頭來,舉著寫壞的紙問:「祝先生,這張還要嗎?」
我掃了一眼。
借據的末尾空了一大片,容易被人添字。
「空處劃掉,再留著。」
小姑娘應了一聲,認真伏回桌上。
阮青梧已經走出幾步,回頭催我:「雲葭,快些。」
「來了。」
我追上去,把傘撐到她頭頂。
她嫌我偏向她那邊,又把傘柄推回來一點。
青石路上積著淺淺的水,我們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出門。馬車裡有桂花米糕,也有她一早讓廚房熬好的酸梅湯。
我掀開車簾問:「酸梅湯放糖了嗎?」
「放了。」
「幾勺?」
「三勺。」
「你上回也說三勺,酸得我牙疼。」
「那是勺子小。」
「母親,賬不能這麼算。」
她忍了忍,還是笑出了聲。
車輪碾過雨後的長街,慢慢朝慈雲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