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8章 你若為了撐場面賣自己的陪嫁莊子

許我一庭春發布時間:2026-07-23作者:星期日不上發條

你若為了撐場面賣自己的陪嫁莊子,我就去阮家告狀。」

她被我氣笑了:「還學會告狀了?」

「跟兄長學的。他遇事便請母親,我遇事便請舅舅。」

門外的祝鶴亭咳了兩聲,看來一字不漏地聽完了。

阮青梧同我僵持了一會兒,收下存票,又叫盧媽媽取來紙筆。

「按錢莊利息寫借據,三年還清。」

「一家人還寫借據?」

「親母女也要明算賬。」

我故意問:「誰跟你是親母女?」

她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我湊過去,在借據出借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你若肯在稱謂那一欄寫母親,我便借。」

阮青梧望著紙,眼圈一點點紅了。

她沒有哭,只把「嫡母」兩個字寫得極慢。

寫完又嫌不妥,蘸墨把「嫡」字塗掉。

借據上只剩一個「母」字。

我按過手印,把印泥推給她。

「母親,該你了。」

她的手又開始發抖,和我入府那晚一模一樣。

我握住她的手腕,像當年她在祠堂扶我那樣,帶著她把指印穩穩按下去。

門外,祝鶴亭不知何時背過身去。

我叫他:「兄長,你哭了?」

「沒有。」

「那你抖什麼?」

「冷。」

「五月的天,你冷?」

他快步走了。

阮青梧擦了擦眼角,難得沒有替兒子遮掩。

「別管他。他從小便愛哭。」

院外傳來祝鶴亭惱羞成怒的聲音:「母親!」

我和她一起笑起來。

當天晚飯,廚房做了四喜魚羹、蟹粉豆腐和桂花糖藕。

阮青梧把魚羹裡的細刺一根根挑掉,換走我面前那碗。我則剝了滿滿一碟蟹肉,推到她手邊。

祝鶴亭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飯。

「我的呢?」

我夾給他一塊糖藕。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他的耳根又紅了。

12.

過了兩年,阮青梧把城南一處閒置的陪嫁院子收拾出來。

院子原本租給繡坊,地方不大,有三間正房和兩棵高大的槐樹。我請袁先生題了一塊匾,寫「青葭女塾」四個字。

「青」取自阮青梧,「葭」取自我的名字。

蒙學書照常讀,常用字、算術、賬目和契書也要教。願意深學詩文的另請先生;只求以後不受人哄騙的,至少要會寫自己的名字,看懂嫁妝單與借據。

頭一個月只來了六個學生。

一個是紙墨鋪夥計的女兒,一個是章家重新開鋪後送來的孫女,還有四個是附近商戶家的姑娘。

史老夫人嫌丟人,叫父親來勸。

父親停職後沉默許多。他站在女塾門外,看見我帶著學生撥算盤,半晌才說:「姑娘家拋頭露面,終究難說親。」

我把算盤一推。

「那就不勞您說。誰嫌我會算賬,我也嫌他腦子不好。」

父親皺眉,卻沒再斥我。

臨走前,他從袖中取出一套舊算經,是他年輕時用過的。

「書留著也是落灰。」

我接過來,翻開看了看。

「多謝父親。書我收,婚事仍由我自己定。」

「知道了。」

他揹著手走出院門,背影比從前佝僂了一些。

我沒有追,也不曾因為這套書就忘掉他做過的事。今日能說清一件,便只算這一件。

祝鶴亭春闈中了進士,外放去南方做縣令。臨行前,他送來兩大箱紙,嘴上說是紙墨鋪積壓的舊貨。我拆開一看,都是潔白結實的上等宣紙。

「兄長,舊貨還帶著松香味?」

「庫房燻的。」

「封條上怎麼寫著昨日出坊?」

他一把奪過封條:「你眼睛怎麼這麼尖?」

「母親教的。

他答不上來,只囑咐我少同人爭執,遇事先報官。

我問:「你在南方,我去哪裡報你?」

「報母親。」

果然還是那一套。

夏日裡,女塾收了二十多個學生。屋裡坐不下,我們便在槐樹下支長桌。

阮青梧得空便來授一堂契書課。

她仍舊嚴,誰說「差不多」,便要被她點起來重算。學生們怕她,又喜歡她。課後總有人圍著她問,若父兄借自己的嫁妝要不要寫借據,若媒人說男方家裡「略有薄產」該怎麼看。

她一件件答,不急,也不敷衍。

有一日下課,忽然落了陣雨。

學生們跑去廊下,院中只剩滿桌紙張。我和阮青梧一人扯住桌布一頭,把紙兜起來往屋裡搶。

風把幾張寫壞的契書吹上天。她去追一張,我去追另一張,兩個人踩進水窪,裙角全溼透了。

好不容易收完,四喜端來薑湯,笑我們像兩隻落湯雞。

阮青梧喝了一口,忽然問我:「今日是什麼日子?」

我想了想。

是我孃的忌日。

這些年,每到這一日,我們都會去慈雲寺後的墓園。可今早女塾來了兩個新學生,我忙得忘了時辰。

我放下碗:「現在去還來得及。」

「不急。雨停了再去。」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我娘生前愛吃的桂花米糕。她每年都記得。

雨點敲著青瓦,院裡槐葉被洗得發亮。

我靠在她肩上:「母親。」

「嗯?」

「當年我娘把我丟給你,你是不是很恨她?」

「恨過。」

她答得很快。

「後來呢?」

「後來發現,她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了。」

我鼻子一酸,故意道:「我脾氣這樣壞,也算最好?」

「勉強算。」

「那你退貨吧。」

「遲了。」

她把最後一塊米糕遞給我。

「名字已經寫進我家的借據,賴不掉。」

雨漸漸小了。

四喜在廊下喊,去墓園的馬車已經備好,還裝了傘和熱茶。阮青梧起身替我理平衣領,又拿帕子擦掉我鼻尖濺上的墨。

我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

路過學堂時,一個小姑娘從窗裡探出頭來,舉著寫壞的紙問:「祝先生,這張還要嗎?」

我掃了一眼。

借據的末尾空了一大片,容易被人添字。

「空處劃掉,再留著。」

小姑娘應了一聲,認真伏回桌上。

阮青梧已經走出幾步,回頭催我:「雲葭,快些。」

「來了。」

我追上去,把傘撐到她頭頂。

她嫌我偏向她那邊,又把傘柄推回來一點。

青石路上積著淺淺的水,我們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出門。馬車裡有桂花米糕,也有她一早讓廚房熬好的酸梅湯。

我掀開車簾問:「酸梅湯放糖了嗎?」

「放了。」

「幾勺?」

「三勺。」

「你上回也說三勺,酸得我牙疼。」

「那是勺子小。」

「母親,賬不能這麼算。」

她忍了忍,還是笑出了聲。

車輪碾過雨後的長街,慢慢朝慈雲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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