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一庭春_第7章 御史查賬在即
御史查賬在即,陸輔臣又翻臉不認,父親手裡的賬便成了擅挪賑銀。
廖家的姻親恰在西北轉運司任職,能補造一份日期提前的回執,再叫沿途糧商做幾張相合的假賬。父親答應婚事,想拿我換這套能保住官帽的憑據。
難怪廖家敢有恃無恐。
祝崇晏並非不知道廖士雄名聲不好。他只是覺得,一個養在外頭十二年的庶女,換他的官位安穩,很划算。
我問:「若我娘沒有把我送進來,您拿誰換?」
父親避開我的眼睛:「官場上的事,你不懂。」
「我懂賬。一筆錯賬不能用另一筆假賬補,只會越滾越大。」
「你以為做官像你管兩間鋪子那麼簡單?」
「不簡單,所以您更不該拿我來填。」
他看向阮青梧:「你也要看著祝家敗落?」
阮青梧道:「銀子確實買成了軍糧,你沒有裝進自己口袋。把去向與陸輔臣的手書一併交給御史,至少還有一條活路。」
「陸輔臣會推得一乾二淨!」
「那便拿出他的手書。」
父親神色一變。
阮青梧從盧媽媽手裡接過一隻匣子。裡面放著十幾封書信,每一封都留著陸輔臣授意挪銀的痕跡。
父親衝過去要搶,我先一步扣住匣子。
「你們翻我的書房?」
「沒翻您的書房。」我說,「信在董姨娘房裡。」
父親知道阮青梧絕不會替他藏這種東西,便把陸輔臣的密信交給董姨娘。董姨娘見廖家送來重禮,以為父親很快要升官,私下拿了一封信去錢莊作保,想在城東買宅子給孃家兄弟。
她偏偏去了阮家常用的錢莊。掌櫃認出陸輔臣的私印,也認得董姨娘,沒敢放款,轉頭便來問阮青梧。
董姨娘沒有深謀遠慮,只是貪心。可她這一貪,反而把證據送到我們手裡。
阮青梧看著父親:「你有兩條路。交出書信,自陳過失;或拿女兒換假票,往後受廖家挾制。今日他要一個雲葭,明日要你替鹽案遮掩,你給不給?」
父親坐回椅中,一言不發。
廖家管事見勢不對,想帶聘禮離開。我攔住他。
「禮可以抬走,章氏的案子走不了。」
他冷笑:「幾張舊紙,能奈廖家如何?」
「也許不能。可我抄了不少份,兩處衙門各送一份,其餘分存在不同鋪子。廖家砸掉一家,別處的人便會把血書貼滿京城。」
這主意是阮青梧教我的。
證據不能只藏在一個匣子裡。匣子會丟,會燒,人也會被堵住嘴。要讓想毀證據的人不知道該先堵哪一處。
管事盯了我許久,終於不再說話。
當日下午,廖家抬走聘禮。
章家很快重新遞了狀。許大夫與杏枝一同作證,原來的仵作也被提審。
廖士雄被押進大牢時,還在街上喊是祝家悔婚誣陷。
我讓四喜僱了兩個嗓門最大的閒漢,把章氏血書的內容從順天府門口唸到廖家門口。
他不是愛要臉面嗎?
我偏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張臉底下藏著什麼。
父親在書房坐到天亮,寫完請罪摺子,又拆了重寫。墨跡暈了滿手,他出來時像忽然老了好幾歲。
御史沿著手書查到邊營,軍糧數目對得上,父親才免了牢獄之災。他擅挪賑銀的罪卻躲不過,官印當天便被收走,留在京中候審。陸輔臣想把事情推得乾淨,那些親筆信沒給他機會。
祝家沒有倒。
父親的仕途卻到頭了。
董姨娘也沒能躲過去。她私拿密信作保,又從公中支過幾筆說不清去向的銀子。父親恨她壞事,當即要發賣她。她跪在正院門外,哭得嗓子發啞,說自己進府時籤的是良妾文書,不能當奴婢處置。
阮青梧叫人取來那張文書,當面核過,果真如此。
「扣下私買的宅契,補回公中的銀子。餘下的月例照舊給,搬去西跨院,往後不得管事。」
父親氣道:「到了這時候,你還同她講規矩?」
「正因到了這時候,才更該講。」
董姨娘呆跪在那裡,連哭都忘了。她向來盼著阮青梧倒黴,最後替她留住良籍的偏偏也是阮青梧。
我那時已經很清楚,母親護我,從來不因我討人喜歡。她心裡有一杆秤,落到誰身上都不肯稱歪。
11.
事情了結後,我拿著自己的錢莊存票去正院。
那上面存著這些年鋪子分給我的紅利。
我把存票推到阮青梧面前。
「給你。」
「做什麼?」
「二叔還債。你替我擋婚事,我替你補銀子。」
她沒有接。
「那門親事原就不該成。我沒有替你買命,你的錢仍是你的。」
「可你借給二叔那麼大一筆銀子,自己的鋪子也要週轉。」
「二房賣了宅子和田地,填上大半窟窿,我只借了餘下的。鋪子賬上還有周轉銀。」
我把存票又往前推了推:「那就當我借給你。」
「不借。」
「阮青梧。」
她進祝家以來,大概還沒人這樣連名帶姓地叫過她。
她抬眼看我。
「這錢不是拿來還恩的。我就是心疼你。」
她總教我把事情一筆筆分清。她疼我,早已與慈雲寺那場禍事沒有干係;我願意護著她,也絕不止為了生母墳前那塊碑。
「父親停職,府裡要省用度。祖母的藥不能減,兄長明年春闈也要花錢。